入瓮记
一·佛前杀
八月二十三日,贺城郊外,破庙。
楼小钰追着水贼老三的踪迹,从扬州码头跟到这荒郊野岭。那人进了破庙,对着缺了半张脸的土地像磕头,嘴里念叨着“财神爷保佑”——他刚拿了卢廻渊的赏钱,以为买命钱能买条活路。
小钰从梁上跃下,手中还拿着自己做工的裁衣剪。没有招式,没有章法,只有恨。剪刃扎进后心时,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,喉头咯咯两声,倒在地上,血渗进香灰里。
这是她杀的第四个人。可比前三次都恶心。
她扶着供桌干呕,吐到最后只剩苦水。眼前发黑,天旋地转,一头栽在蒲团上。昏过去前,她模模糊糊想:这破庙,真冷。
她不知道,庙角的阴影里,戈若已经站了很久。
“哎,干净利落,真漂亮”
她看着楼小钰杀人,干脆利落,比惊弦里某些新手还稳。她满意极了——这具尸体新鲜完整,正好带回去做研究。
她吹了一口“醉罗浮”,楼小钰彻底昏死过去。戈若招招手,两个黑衣伙计无声无息进来,将水贼老三的尸首抬上板车。她蹲下来,借着月光端详楼小钰的脸:满脸是泪,眉头还皱着,梦里都在骂人。
“傻丫头。”戈若嗤笑,“那脏东西,也配使唤你?”
她没动楼小钰,只给她盖了件外袍。她要让这姑娘以为,昨夜不过是一场梦。
二·再逢
第二日清晨,楼小钰是被梵音吵醒的。
戈若领着两个侍女,正在佛前上香,嘴里念念有词:“……愿我泛兰舟,客似云来,财源滚滚。”
楼小钰猛地坐起,供桌下干干净净,没有血,没有尸首,只有她自己蓬头垢面,像只惊弓的鸟。
戈若回头,故作惊讶:“哟,这不是那位……在成衣铺打听人的小丫头吗?你家小姐寻着了?怎么睡在这儿?”
楼小钰脑子转得飞快。她不能暴露身份,不能提杜家,更不能提杀人。
“……我逃了。”她低下头,声音发哑,“主家发卖了同伴,我逃出来,想寻她。”
“同伴在哪儿?”
“红袖招。”
戈若挑眉。红袖招,贺城最下等的勾栏,那只手怎么把人弄那里去了。她本想直接招揽这丫头,可转念一想——这丫头太倔,不撞南墙不回头。不如让她去红袖招撞一撞,等吓破了胆,自然会回来求她。
戈若笑得温柔:“红袖招啊……那可不是姑娘家该去的地方。罢了,你既执意要去,沿官道往东,过了石桥便是。”
她甚至“好心”地指了路。
楼小钰道了谢——头也不回地走了,擦身时摸走了戈若的钱袋,赎荷露要钱,但她没有银子,这个不怀好意的女人一路打算算计自己,那总要付点利息。
戈若望着她的背影,拢了拢袖子:“……让她吃点苦头也好。哪有那么多行侠仗义。”
三·红袖招
红袖招白日里不开张,门脸儿藏在一条腌臢巷子里,门口两个龟奴正在剔牙。
楼小钰女扮男装,穿了身粗布短打,束了胸,可那身量实在遮不住——宽肩窄腰,胸前鼓鼓囊囊,臀线饱满,走路时像株迎风乱颤的柳。龟奴上下一打量,对视一眼,笑了。
“这位小相公,找姑娘啊?”
“买人。”楼小钰压低嗓子,“你们这儿,近日可收了个哑奴?十六七岁的丫头,叫荷露。”
龟奴“哟”了一声:“买人?有银子吗?进来吧。”
楼小钰被引进一楼内间。屋里光线昏暗,弥漫着一股甜腻腻的香,熏得人脑仁发胀。她没喝茶——那茶色浑浊,她闻得出不对劲。可她没防住那香。
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一脸横肉,嗑着瓜子:“等着吧,人给你带上来。”
片刻,侧门开了。
两个仆役拖进一个人。楼小钰瞳孔骤缩——是荷露。衣裳被撕得半敞,嘴上塞着破布,露出的皮肤上全是青紫。她看见楼小钰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,拼命挣扎。
“验验货。”掌柜的一扬下巴。
一个仆役当场便将荷露按在矮案上,撕了最后蔽体的布。楼小钰如遭雷击,想冲上去,腿却软了。那香……那香里有东西。
“不给你打个样,你个小蹄子等下不知道怎么被灌浆子。”那仆役回头冲楼小钰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学着点,等下你比她还浪。”
随着动作深入,荷露发出哼哼唧唧的呻吟,不是欢愉,是疼到极致的抽气。楼小钰眼眶欲裂,指甲抠进掌心,血顺着指缝往下淌。
“愣着做什么?”掌柜的斜眼,“小相公,你这身板,莫不是也来卖屁股的?咱红袖招荤素不忌。”
另一个仆役凑近楼小钰,突然伸手在她胸前一抓,大笑:“什么小相公!胸前两个奶包子颤得这般欢,屁股蛋子又肥又翘,早看出来是自投罗网的小浪蹄子了!”
楼小钰想拔簪子,可手软得使不上劲。那香里的春药与迷魂散混在一起,像千万只蚂蚁在血管里爬。她咬破舌尖,剧痛换来一丝清明——不能倒,不能昏,荷露还在眼前。
“哟,还挺烈。”第三个仆役围上来,一把扯开她的衣襟,露出半边雪脯,“这奶子,比诗夏还丰些,老子先尝尝鲜!”
粗糙的手掌覆上来,揉捏撕扯,污秽的言语像苍蝇般嗡嗡作响:
“贱婢,装什么贞洁烈妇?”
“待会儿爷几个一起上,灌满了你,看你浪不浪!”
“哭什么?等下有你爽的!”
楼小钰被按在墙角,衣衫碎裂,露出肩头与腰肢。她绝望地看着荷露在案上受辱,看着那些手伸向自己腿间。她想起姐姐在地牢里的日子,想起荷露被毒哑时喉头的血——
不。
她绝不会屈服。哪怕是死,也要带走几个。
她摸到发髻里的玄铁尖锥。扬州遇到那个夫人说过,她近日有劫,此物沾过纯阳雪水,能化煞。她不知道能不能化今日之煞,但她知道,这尖锥够长,够硬,够杀人。
“去你娘的!”
她暴起,尖锥直直刺入面前那仆役的咽喉。血喷了她满脸。那人捂着喉咙倒地,嗬嗬喘气。她拔出尖锥,反手又划破另一人的脸,趁乱扑向按住荷露的第三人——
“贱人!!”
掌柜的尖叫,龟奴涌入。楼小钰背抵墙壁,尖锥横在胸前,浑身是血,像头濒死的兽:“来啊!姑奶奶今日折在这儿,也得拉你们几个陪葬!”
她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。
门,轰然碎了。
四·泛兰舟
戈若站在门口,脸色铁青。
她本打算再等一刻钟——等楼小钰哭喊着求饶,再天神般降临,好让这丫头感恩戴德。可她派来盯梢的侍女冲回去报信,说“里面动了真格的,要出人命”。
戈若急急忙忙赶来时,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:楼小钰半裸着身子,手里攥着滴血的尖锥,脚下躺着一个咽气的仆役,两个捂着脸哀嚎的龟奴。荷露蜷在案上,已经昏死过去。
戈若愣了一瞬。
她杀过人,见过毒人,见过比这更惨的。可她没想到,红袖招这群下三滥,竟真的敢动她的人——她内定的、要留着做棋子的、甚至有点喜欢的丫头。
紧接着,是怒。滔天的怒。
“好。”戈若笑了,那笑容甜得像蜜,眼底却淬着冰,“很好。”
她身后,飞花和飞月无声涌入。“夫人,您生气了?”
“都别活。”
片刻后,一楼内间里,只剩下女人的惨叫与男人的哀嚎——戈若没要他们的命,她让人废了他们的手筋,挑了脚筋,把掌柜的舌头割了半截,扔进了后院粪坑。
戈若脱下自己的外袍,裹住楼小钰。那丫头还在抖,手里死死攥着尖锥,她掰都掰不开。
“荷露……荷露……”
“好了,好了。”戈若抱住她,声音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,“没事了。姑姑来晚了……对不起。”
她在抖。戈若发现自己竟然在抖。
楼小钰在她怀里僵了片刻,看着飞花把荷露抱到自己身边,忽然哇地哭出声。不是抽泣,是嚎啕,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。戈若拍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,像哄孩子。
“没事了……没事了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五·黄花
泛兰舟,后院暖阁。
楼小钰泡在浴桶里,戈若亲自给她擦背。她身上没有实质性侵犯的痕迹——尖锥救了她,也救了戈若的良心——可那些手印、齿痕、掐痕,像一条条蜈蚣爬在雪肤上。
戈若给她上药,动作轻得不像话。
楼小钰忽然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:“姑姑……我是不是没有清白了?”
戈若手一顿,满不在乎地嗤笑:“哪儿跟哪儿。被狗咬了几口,挠了几爪子,就算没清白?咱还是清清白白黄花大姑娘呢。你想寻死?”
楼小钰垂下眼,眼泪砸进水里:“那我家小姐……和荷露,当时是不是更痛啊……”
戈若怔住。
她见过太多人。哭自己命苦的,哭银子被抢的,哭容貌被毁的。可这孩子,刚从鬼门关爬回来,担心的是别人。
“……傻不傻?”戈若骂她,声音却软了,“荷露的身契,我顺手从红袖招掌柜的屋里摸来了。哑奴不值钱,可药钱、衣服钱、赎身钱、我丢了的荷包钱,总得有人出。”
楼小钰抬头,财迷属性本能上线:“……多少钱?”
“你给我在泛兰舟弹半年琴,把她赎走。”
楼小钰抽噎着,打了个哭嗝:“那……一个月多少银子?”
戈若瞪眼:“你还想要银子?!我是开妓院的,不是开善堂的!我没让你签卖身契已是天大的恩典!”
楼小钰抹了把脸,固执道:“那我也不是白给你弹琴的……总得有个数。要不这样,我先带荷露走,每个月给你送银子,行吗?”
戈若脑瓜子嗡嗡响。
她设想的剧本是:这丫头感激涕零,跪地求她收留,从此为她所用。结果呢?她在跟自己谈工钱?还分期付款?
“不行!”戈若扶额,“我真服了……伺候人的赏钱你留着,总行了吧!”
“那是多少钱?”楼小钰是真没概念,眼睛红得像兔子,还一本正经。
戈若气笑了:“好的话,五六十两吧。”
楼小钰倒吸一口气:“一个月?!就陪笑?!”
“一晚上!”戈若差点把药瓶摔了,“你尊重一下咱们这么大个销金窟好吗?不拿诗夏跟你比,就我那胡姬利兹,跳支舞也要四十两!”
楼小钰掰着手指,还在算:“那……我每个月休沐怎么算?管饭吗?住哪儿?弹琴的衣裳是你们出,还是我自己裁?”
戈若:“……”
她盯着楼小钰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不是算计的笑,是真心的、带着点无奈的、老妈子式的笑。
“住后院,管饭,衣裳我出。每月休沐两日,但逢初一十五得加演。还有——”她戳了戳楼小钰额头,“你叫什么?总不能让我喊你‘喂’。”
楼小钰愣了愣。
她想起桃花村。想起被杜思桐和萧远婷扔进河里前,村里老人唤她“小月亮”。想起那个被遗弃在秀坊门口、无名无姓的野丫头。
“……流月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叫流月。”
戈若挑眉:“流月?你刚起的?”
“不是。”楼小钰摇头,眼神坚定,“桃花村的流月。”
戈若没再追问。她给楼小钰拢好被子,吹了灯:“睡吧,流月。明日开始,你便是泛兰舟的琴师。”
六·若若
流月睡熟后,戈若退到内间。
唐无时正歪在榻上剥橘子,见她进来,顺手递了一瓣:“气顺了?”
“气得我胸口疼。”戈若往榻上一倒,把脸埋进他肩窝,“怎么就那么傻!又莽又傻!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,差点把自己搭进去!我让她去红袖招,是让她撞墙,不是让她去送死!”
唐无时揽住她,一下下拍着她的背:“好了,若若不气。那丫头命硬,不是活下来了?”
“她要是没那根尖锥呢?”戈若抬头,眼眶竟有点红,“要是再晚一刻呢?她就被那群畜生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。
唐无时沉默片刻,将她抱紧:“这个傻没事,晟江那个精,已经入局了。眼力、手腕、心计,都是上乘。”
“护得住她吗?”戈若皱眉,“他要是眼瞎心黑,看不上她怎么办?要是太精了,把她当刀使怎么办?”
唐无时笑了,吻了吻她额头:“若若喜欢的,一定是最好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——”唐无时眸色转深,声音轻得像哄孩子,“他若护得住,便让他护。他若护不住……”
他指尖划过戈若脸颊,语气温柔得像在说今日天气:
“就把他杀了。我们留着流月,当女儿养。”
戈若怔了怔,忽然把脸埋进他胸口,闷闷地笑了:“……你倒是会哄我。”
“我只哄若若。”
窗外,贺城的月色落在泛兰舟的檐角上。流月在隔壁沉沉睡着,手里还攥着那根玄铁尖锥。
戈若望着月色,轻声道:“……别让她知道,那具尸体是我收的。”
“她知道不了。”唐无时合上窗,“睡吧,明日还要教她弹琴呢,唐夫人。”
“谁是你夫人。”
“嗯,戈若姑娘。”他笑着,将她揽入怀中,“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