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曾试
一、远行
不愧是海边,翁洲的风都是咸的。
船靠岸的时候,周烨扒着船舷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海,得出了这个结论。下船时腿还是抖的,不知道是因为浪,还是因为怕。
刀宗在翁洲三岛交汇的地方。远远就能看见那艘断了的大船——通体乌沉的船躯斜插在岩壁的缺口里,像一柄被人从天劈落的巨刀。后来凌燃才知道,那是一刀流的战船"海之丸",被宗主一刀两断,断在此地,立在此地,做了刀宗的门脸。
"三哥,"周烨拽着他的袖子,声音发紧,"到了。"
"到了就到了,"凌燃打了个哈欠,"是上考场,又不是上刑场,拽着小爷也不会考好的,撒开"
考签在分仪门外。
所谓考签,便是要先与刀宗弟子过上几招,换得一枚竹签,凭签参加考练。排队的人从山门一直排到海滩上,个个带着刀,个个紧张。刀宗弟子守着场子,白色劲装配鸮纹,往那儿一杵,精神非凡的,可只要考生一出手,他们的刀总比考生的念头快半拍。
凌燃蹲在场边的石墩上看了半天,得出一个结论:这地方的人,连站相都跟别人不一样。
别家门派的山门是给人拜的,刀宗的山门是给人看的——看清楚了,想好了,再进。排队的少年里有不少锦衣华服的,想来家境都不差,可进了那个场子,全都被打得灰头土脸又心服口服。输了的也不气馁,拍拍土去队尾重新排。输了就再排一次,再排一次。
周烨在他旁边做了半天心理建设,小声问:"三哥,你说我考不上怎么办?"
"考不上?"凌燃连眼皮都没抬,"考不上就回去管厨房。反正一样用刀,切菜也是切。"
周烨:"……哦。"
想了想,又觉得不对:"可是娘亲说家里不缺厨子。"
"现在缺了,"凌燃睁眼说瞎话,"我昨日夜观天象,算出家里灶上今年缺一员大将,你顶上去,肯定比霄叔天天煮药膳好吃。"
周烨被他唬得一愣一愣,紧张倒是忘了大半,拎着刀进场领签去了。
小孩的底子是叶闲教的,剑不像剑,刀不像刀,胜在扎实。守场子的刀宗弟子让他过了三招,把一枚竹签抛给他,还多看了他一眼:"明日考练,别怯。"
周烨捧着考签跑出来,脸通红:"哥!我拿到了!"
"看见了,"凌燃从石墩上跳下来,"竹签子而已,又不是免死金牌。"
话虽这么说,到了中午,周烨扒拉了两口饭就放下了,说吃不下。离未时开考还有一个多时辰,小睡被吵醒凌燃被院子里丁丁当当的声音引过去一看,小孩正对着木桩练拔刀,一刀,一刀,练得满头大汗。
"你未时开考,"凌燃抱着手臂靠在廊柱上,"现在把力气用完,待会儿拿什么考?"
"我再练最后一遍!"
最后一遍当然没有是最后一遍。练到第八遍还是第九遍的时候,周烨手心里全是汗,刀柄一滑——
"叮啷啷——"
横刀脱手,顺着石阶一路滚下去,磕在石阶的棱角上,又弹起来,翻了个身,刀尖朝下扎进了院角的泥里。
周烨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。赶忙跑过去拔刀,拔出来一看,眼圈当场就红了。
刃口崩了两处,刀身磕出一道浅浅的弧,像一张被人捏弯了的弓。
"完了,"小孩带着哭腔,"这是娘亲给我的……"
"哭什么。"
凌燃走过去,把刀拿过来,就着天光看了看。崩口在刃线上,一道长一道短;弯在刀身前段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他伸出两指在刀身上弹了一下,听声,又翻过来看了看刀柄——柄没事,鞘也没事。
"你那点小力气,还不至于给毁了,能修。"他说。
周烨抽噎着抬头。
"就是费手。"凌燃把刀还给他,"磨刀这事,急不来。先去吃饭。"
"可是巳时就考了——"
"所以更要先吃饭。"凌燃捏着小孩的后颈把他往外带,"我饿着肚子修出来的刀,跟你饿着肚子考出来的试,是一个下场。"
海食湾离客栈不远,走一刻钟就到。凌燃从小二嘴里问出来:游商的海船在此歇脚,渔船在此靠岸,热闹得很。书上说此地的海鲜鱼脍远近闻名——来都来了,总不能白来。
至于修刀——凌燃原本就没打算自己修。
他是带了钱出来的。刀坏了,买新的就是。至于旧的那把,等回了烂柯山,半日闲什么家伙什没有,他犯不着在这儿动手。
(´-ι_-`) 话是这么说。主要是自己修,费手。
二、鱼脍
海食湾的午后跟溪明镇是两种风格。
码头上腥气扑鼻,鱼贩把整筐的海货倒出来,银光乱跳;食肆的幌子挂了一路,灶上蒸着白气。最里头那家食肆门口排着长队,跑堂的嗓门嘹亮:"鱼脍——现切的鱼脍——斩梨花啦——"
周烨本来还蔫着,一看那摊子,脚步就钉住了。
案板上,老师傅把一条活鱼按定,刀起刀落,片下来的鱼肉薄得能透光,整整齐齐码在白瓷盘里,边上配着芥酱、葱丝和一碟褐色酱汁。
"生的?"周烨瞪圆了眼。
烂柯山也吃鱼,清蒸的,红烧的,腌的,从没见过这么吃的。小孩看得眼睛发亮,紧张的事忘了个干净。
"吃不吃?"凌燃问。
"吃!"
两碟鱼脍,一碟给周烨,一碟凌燃自己吃了两口就打住了——他吃不惯生的,点它纯粹是让孩子分神。周烨倒是吃得头也不抬,筷子使得飞快,芥酱蘸多了,辣得直吸气,还要往嘴里送。
"慢点,"凌燃把醋碟推过去,"没人跟你抢,等下还有碗鱼羹,你别乱走。"说罢起身出门。
向字刀铺就在食肆斜对面,门脸不大,里头人挤人。考试季的刀铺就是这个景象:考生的刀在路上颠坏了的、练坏了的、跟人切磋磕坏了的,全堆在这儿。柜台后的老板忙得头也不抬:"修刀登记,排队,月底取!"
"月底?"凌燃挑眉,准备掏荷包:"那就用不着修了,拿把新的,要好点的。"
"新的?"老板终于抬头,"新刀没现货。考试季,早订光了。要等,等两个月。"
凌燃往里扫了一眼。墙上挂的、架上摆的,果然全是样品。铺子里几个帮工围着条案转,修刀的活计排到了门外。
他叹了口气,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,拍在柜台上。
"那借套工具用用。"
老板看着那锭银子,这才抬头睁眼看他——细皮嫩肉的少年,黄色锦缎袍子,腰上悬着柄没出鞘的剑,怎么看怎么不像修刀的人。
"……公子要借什么?"
"粗砥一块,细砥一块,磨刀棒一根,鹿皮两张,刀油一瓶。"凌燃没好气的点单,"银子作押金,用坏照赔。"
老板迟疑着把东西拿出来。旁边排队的考生都扭过头看:这样的年轻少爷,真会修?
凌燃懒得理他们,拎着那箱东西出了铺子,回到食肆桌前。
"吃你的,"他把那盘没动几筷子的鱼脍又推过去,"修好了喊你。"
然后他卷起了袖子。
(╯‵□′)╯ 早知道就不嘴欠说什么"能修"了,费事。
磨刀是个磨人的活。崩口要先在粗砥上找平,一寸一寸蹭,铁屑簌簌地落;再换细砥开刃,角度偏一分,这刀就废了;最后刀油润一遍,鹿皮收光。凌燃做得慢,做得稳,指法是从记事起就泡在铺子里泡出来的——哪一步该用几分力,他的手知道。
他本来就有这个:家里有兵器铺子,他从小在刀剑堆里滚大,修刀这种事,闭着眼都摸得出门道。
半个时辰下来,日头爬到了头顶正中。周烨的鱼脍吃了个底朝天,趴在桌上看他磨刀,看得出神。
"三哥。"
"嗯。"
"你好厉害啊。"
"现在才知道?"
"早就知道。"小孩咧嘴笑,没了方才要哭不哭的样子,"娘亲说的,除了正事,三哥什么都行。"
凌燃手上的活没停,嘴角倒是翘了翘:"吃你的鱼去。"
靠窗的那一桌,有个人放下了筷子。
那一桌四个人。做东的是个四十上下的男人,随随便便着一件宽大的黑袍,头发束得也随便,人却坐得松快,身旁两个年纪大的徒弟,一个面无表情地剥虾,剥得又快又整齐;一个眉目温柔的异邦人,正跟老板比划着要加一碟什么,比划得老板一头汗。
此刻,这个男人正支着下巴,隔着几张桌,盯着修刀的那个少年。
看他怎么下刀,怎么转腕,怎么在那道弯了的刀身上试力——手法是积年的功夫,稳得不像十五岁。更难得的是他一边磨一边跟旁边的小孩说话,懒洋洋的,一句一句,把小孩眉眼间的愁云全说散了。
"考生?"异邦徒弟的中文短短促促的,掺着怪腔,"考生……修刀,厉害的。"
男人摸了摸下巴,"有点意思。"
"等下我跟流芳刀主说一声?"剥虾的徒弟头也不抬。
"嗯。"男人重新拿起筷子,笑眯眯的,"不急。等他考完再说。"
三、邀请
考练在宗门门口的正场。
凌燃没去看。他对看别人挨打的兴趣维持不了一个时辰,哪怕对面还是个红发大美女,送周烨进场之后就找了个阴凉地准备补觉,突然被一阵脚步声吵醒。
"凌公子。"
睁眼,面前站着两个人。为首的青年一张脸板得端正,行礼一丝不苟:"在下陆松竣,刀宗折麟阁弟子。家师有请。"
他身后,那个眉目温柔的异邦青年冲凌燃友好地笑了笑,手里拎着个麻袋。
麻袋鼓鼓的,还打了个结。
凌燃盯着麻袋看了两秒。
"这是……请?"
"请。"陆松竣说。
"这是押吧。"
"请,您同行的人已经被请到我们那了。"
"绑。"
"公子自觉就不用麻袋,我们只是有备无患的来请。"
(╯‵□′)╯︵┻━┻ 好的,是有准备的请。
凌燃无奈起身:"带路。"
折麟阁在寰宇殿的地下,一路过去,架子墙上挂满了刀。凌燃边走边看,差点走错了路,心里那杆秤悄悄地动了动:藏兵之所能做到这一步的,他家里算一个,这地方算一个。
上午那个做东的男人歪在椅子上,还是那身随便的袍子,见他进来,也不起身,就抬了抬下巴。
"坐。"
凌燃坐了。“我弟呢?“
"陈师傅带他去看宗主的收藏了,公子稍坐,修刀的手艺,哪儿学的?"
"学着玩的。"凌燃答得含糊。
"玩?"
"家里是开兵器铺的,耳濡目染。"
男人也不追问,换了个问题:"练过刀吗?"
"没有。"
他心说这也不算说谎,刀是真没正经练过。刀剑相通是刀剑相通,没练过就是没练过。
男人"嗯"了一声,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那目光不锐利,甚至有点散漫,可凌燃莫名觉得,自己从头发丝到鞋尖都被这个人翻过来掂了一遍。
然后冷不丁开口:"要不要做我三徒弟?"
(⊙_⊙)?这么直接?都不铺垫一下的吗??
凌燃想都没想:"不要。"
"为什么不要?"
"我听到三就烦。"
男人仿佛没听到。反而自顾自地点头,自顾自地说:"那确实……那行四行了吧。"
凌燃:"……啊?"
"你说不要三,"男人理直气壮,"那就行四。以后我再收徒弟,你喊他三师弟,他喊你四师兄。"
"不是,"凌燃试图挣扎,"我没答应——"
"不会武也不要紧。"
"不是不会武的事。"凌燃纠正他。
"哦?"
"是不要。"
男人转头冲外头喊,"陆一,记一下,折麟阁要添新人了。"
"师父,"陆松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平板无波指着屋顶,"收徒要宗主点头。"
"那就让他点。"男人摆摆手,浑不在意,"反正他不在意的。"
(╯‵□′)╯ 等等。等等。这是什么道理?你问我了吗?你问过我吗??
正说着,院门口来了两个人。
走在前头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,劲装束袖,走路带风,进门就扬声:"凌师叔——听说你们折麟阁从考场上截了个新弟子?人呢?程序还没走完就带来选刀,不合规矩——"
她说着跨进门,然后愣住。
院里坐着两个少年。一个是名册上那个十岁的新弟子周烨——已经被从考场那头请回来了,刚欣赏完宗主珍藏,正抱着自己的刀,茫然地看着她;另一个锦衣少年她没见过,生得极好,眉眼间一股漫不经心的懒意。
"……请问哪个是新弟子?"姑娘问。
"都是。"男人笑眯眯地说。
"都是?!"
跟在姑娘身后的青年叹了口气,上前一揖,温声道:"在下方轻崖。这位是流芳刀主的首徒,左伶。"他顿了顿,语气微妙,"流芳刀主方才听说,折麟阁请走了一位新弟子,以为有人跳过流程直接来选刀,所以让我们来看看。"
"他是新入门的吗?"左伶指着凌燃问凌霄禄。
"马上是了。"凌霄禄说。
"宗主点头了吗?"
"马上点。"
左伶额角青筋跳了跳。她盯着凌燃看了两息,忽然道:"凌师叔要收徒,按规矩我不该拦。但……总得有个说法吧。"
"有说法。"凌霄禄从椅子上直起身,冲凌燃抬了抬下巴,"这孩子刚说自己没摸过刀,等下我打他一顿。他要是接得住,就是有天赋,我收;接不住——"
"接不住怎样?"
"接不住,"凌霄禄想了想,"那就说明你实在不是这块料,我也不勉强。"
这话听着像台阶。凌燃刚要点头——
"凌师叔,"方轻崖出声指着屋顶,"此事我还需回禀宗主。"
"去去去,他要是非得问数,就说三招。"凌霄禄挥手。
方轻崖躬身退下,飞身上楼,不多时回来,神色古怪地传话:
"宗主说,可以。"
“照实说。“
方轻崖斟酌了一下用词,原样复述,"'想收就收。刀法这东西,连猴子看了都能会半招,熊都能当舵把子,何况是人。大不了一样住百川,跟樊二住邻居。'"
满院寂静。
陆松竣扶额。橘和彦面无表情。周烨茫然四顾。
凌燃缓缓打出一个问号。
(´・_・`) 熊?什么熊?什么舵把子?这门派到底是怎么回事??
"宗主还说,"方轻崖补了一句,大概是实在没忍住,"'接不住三招想留下也无妨,反正刀宗现在缺人。'"
"樊二是谁?"状况外的凌燃仿佛找回了声音,但理智逐渐远去。
"我们收的一头熊。"陆松竣说。
“别瞎说,樊二是自己来的不是我们收的……“左伶认真的补充。
(╯‵□′)╯︵┻━┻ 我就多余问!
"如何?"凌霄禄已经把袖子挽起来了,顺手从廊下刀架上抽了口刀,抛给凌燃,"试试?"
刀在空中转了半圈,稳稳落在凌燃手里。
刀柄入手的一瞬间——凌燃握刀的手,熟悉地僵了一僵。
四、三招
凌燃在试刀石前握着那口刀站着,手心在出汗。这感觉他很熟悉——一年多来,每一次碰到"要把武器对着人"的场面,这感觉就准时赴约:指尖发凉,腕子发僵,呼吸变浅。
脑子里有东西不合时宜地翻上来:银杏树下少年的比划,顺着那张清俊脸上流下的血,父亲难以置信的表情,二婶惊慌的嗓门,满院子没人听他解释。
他垂下眼,把那点东西按回去。
"在怕什么?"对面的男人问。
"没、没在怕。"
"你到底是怕打不过我,还是怕拿不住刀?"
"……"
男人看了他两息,忽然道:"算了。"便把袍子下摆一掖,冲凌燃扬了扬下巴:"看好了。"
第一招就这么来得毫无预兆。
凌燃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动的,只凭家里从小用剑喂出来的那点本能往侧里一让——刀风擦着耳畔掠过去,削断了他一缕头发。
"咦。"左伶眼睛亮了。
第二招,凌燃退得狼狈,脚跟绊了一下,险险避开。
第三招,他避无可避,努力用横刀抬起来格——"铛"的一声脆响,虎口震得发麻,整条手臂从指尖酸到肩膀,人却站住了。
第四招,第五招。
凌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下来的。他只记得风从四面八方来,他像一只被扔进水里的猫,连滚带爬,使尽浑身解数,好不容易——风停了,自己在往下沉。
院子里落针可闻。
他撑着刀站着,胸口剧烈起伏,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低头一看,握刀的那只手,抖得像那天树上的叶子。
抖得明目张胆,藏都藏不住。
方轻崖若有所思。陆松竣面无表情地看完了全程,凌霄禄此刻正在心里记账:身法有底子,眼力极好,五招,够了。
"接住了。"凌霄禄说。
凌燃喘着气,没接话。
"跟宗主交代去吧"凌霄禄又说,语气跟"今天鱼不错"差不多,"行,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徒弟。行四。"
"等等,"凌燃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,"我没说要拜——"
凌霄禄理了理袖子,"五招都接了,不收白不收。"
"对了,"男人转身要走,又停下,"怕就多说话,把他们都骗了,就能把你自己骗了。"
凌燃一怔:"我不知道说什么。"
"那就等入门了练着跟鹦鹉说。"
男人说完这句,用很帅的姿势拿东西去了。
凌燃站在原地,握着那把借来的刀,听着自己咚咚的心跳,半晌没动。
鹦鹉?
什么鹦鹉?
这师徒一个比一个不对劲——两个拿麻袋请人,一个随口问徒,问完就走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抖的手,忽然觉得离家这一年,见识的还是太少了。
那头方轻崖带着周烨去走流程。小孩一步三回头:"三哥,你不一起去见宗主吗?"
凌燃犹豫了。
新弟子入门,按理是要拜见宗主的。可他一个用假名混进来的,站在人家宗主面前总有点心虚;再说——那人当初蒙面夺残雪的时候,自己可就在现场。
"不愿意去就不去。"凌霄禄的声音从柜子后面飘出来。“拿着,你的弟子服。“
"这不好吧……"凌燃说,紧张地摸了摸那黑色鸮纹。
"没事,"那声音懒洋洋的,"反正我也不熟。"
凌燃险些把衣服撕了:"???"
他张了张嘴,发现这话根本没法追问——问什么?问你为什么跟你的师父不熟?陆松竣在旁边低声补了两句:“师父是洛风真人代师收入静虚门下的,拜师的时候,宗主早已离开纯阳。入门二十来年,真正见到宗主本人,统共五面。“
(´-ι_-`) 你们师徒关系,还真是健康得令人窒息。
"见面,上个月,上回,"橘和彦想了想,磕磕绊绊补充道,"师父,出门,炸了气场,不认识的,谢师范跑下来,问有否矛盾,要不要帮忙。"
(T▽T)姑姑,我想回家了,翁洲这个地方没有什么正常人,什么人会在路上炸陌生人气场啊。
众人各忙各的,阁里静了下来,趁着凌燃换衣服的时候凌霄禄突然问:
"对了,你叫什么?"
"……凌燃。"
"凌燃?"凌霄禄挑眉,"姓凌?"
"嗯。"
"这么巧,是巧合,还是故人之后?"
凌燃面不改色:"都不是。刚编的。"
男人饶有兴致地伸头进来,撞见了凌燃刚纹的那只三足金乌:"哟,这点青不错,一只少了点。"
见男人目不转睛,他有点尴尬地罕见解释道:"记数的,两年一只。“
凌霄禄看了他两息,忽然笑了一声。
"好名字。"
(⊙_⊙)?好在哪里?我自己都不知道好在哪里。
师父没解释,重新眯起眼睛晒太阳,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没发生过。凌燃站在旁边,莫名觉得这个人笑的那一声里,有点他听不懂的东西。
五、世人
身后突然有脚步声
很稳,不快,每一步的间隔分毫不差,从廊下一路进来。转身见到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,深目高鼻,须髯修剪得整整齐齐,通身的气派像个养尊处优的西域富商,若不是那双眼睛蒙着一层翳,任谁也说不出他是个瞎子。
"这就是你捡的那个?"那男子走到凌燃身前站定,朝着凌霄禄的方向问。嗓音低缓,官话里带着一点奇特的腔调。
"什么叫捡的,"凌霄禄不满,"这是请来为您添砖加瓦的折麟阁新弟子。"
"请。"林索重复了一遍,笑了,没拆穿他。他转向凌燃,侧着头听了片刻,便开始自我介绍。
"老夫也是这折麟阁的工匠,林索。孩子,把手伸出来。"
凌燃伸出手。那人的指尖搭上他的掌心,很轻的力道,停了一停。
"茧在指腹和虎口,"他说,"是常年握刀握剑磨出来的。虎口偏左——你惯用右手,但修东西的时候换手很勤。有内劲,但气息不稳,你心里有事。"
凌燃开始心虚,那人收回手:"打铁的?"
凌燃:"……打杂的。"
"打杂的。"林索点点头,从廊下架上取下一口刀。
那口刀一入眼,凌燃就怔了怔。
刀是好刀,横刀的形制,刀装却做得张扬——柄上缠着雪白的缨穗,缨穗上缀着一串圆滚滚的兔毛球,蓝白相间,风一吹就轻轻晃;鞘口的铜饰上挂着几枚小小的银铃铛,林索走路带风,铃铛就叮铃叮铃地响。
"它叫'世人'。"林索把刀递过来。
刀柄入手的分量恰到好处。凌燃握住刀,指腹先碰到的却是一串绒球——软的。
他愣了一下。
兔毛的,雪白,圆滚滚,指头一按就陷下去一个小坑;松开,又慢吞吞地蓬回来。
他又按了一下。
再按一下。
(゚▽゚*) !!!!
十五岁了,凌燃头一回发现,自己对这个软乎乎的手感竟没什么抵抗力。离家一年多,他把自己收得很硬——嘴硬,骨头硬,做梦都不敢软。可这一小团兔毛陷在指腹底下,温温吞吞的,像谁也没跟他商量,就把他心里某个绷了很久的地方,悄悄按软了一寸。
铃铛被他的动作带得响了两声。他都没顾上嫌吵。
"喜欢?"林索问。
"……还行。"凌燃嘴上这么说,手还停在那团毛上揉啊揉。
林索笑了:"手比嘴老实。"
凌燃这才缩回手,把刀抱好,耳朵有点热:"它叫世人?"
"嗯。"林索缓声道,"不恐世人惊,莫教天下轻。"
凌燃跟着念了一遍:"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,桀骜不是坏事。"林索说,"你拿它的日子还长。有些话你现在不敢说出口,没关系——它先替你响着。铃替你响到哪天,你哪天就能自己响了。"
凌燃怔了怔。
"就是吵了点。"他又低头看了看那串毛球,再揉一下,就一下。
"吵。"林索说。
"刀又不是我做的。"凌燃嘀咕。
"我说你。"
林索说完这三个字,转身走了。深袍的下摆扫过廊下的光,铃铛声一路叮铃叮铃地远了。
凌燃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(°ー°〃) ……什么叫"我说你"?我哪里吵了?我这一路一共没说过几句话!
他低头看看怀里的刀。毛球雪白,铃铛锃亮,刀身沉敛,一口刀上同时住着三种脾气。他鬼使神差地,又捏了一下毛球。
软的。
行吧。凌燃想。
世人就世人吧。
没准他也是刚编的。
六、百川
凌燃拎着新到手的刀出来,看到那位自称方轻崖的师兄正负手看夕阳,听见脚步,回过身来拱了拱手,笑容温厚:"凌师弟。奉左师姐之命,我带你去安置。"
"卧底呢?"
"周师弟已经安顿下了,在观心武场的寝舍,新弟子都住那边。"方轻崖引着他往外走,"你是凌师叔的徒弟,住百川武场。"
"有什么讲究?"
"没什么讲究。"方轻崖笑道,"宗主刚才说你既然不喜那些俗礼,那就住百川,跟樊二住邻居。"
凌燃:"……?"
(´・_・`) 我当时就该想到的,他记仇。
去百川武场的一路,方轻崖尽心尽责地尽着地主之谊:"这边是演武场。那边也是演武场,刚才经过的那个也是演武场。百川是刀宗三大武场之一,因为经常有人切磋所以就修成这样,万象武场在西北,观心武场在东边……"
"方师兄,"凌燃忍不住打断他,"你入门多久了?"
方轻崖脚步一顿,坦然道:"……半年。"
"那你知道宗主这人记仇吗?我的意思是,这么远,每天去折麟阁很费轻功。"
"凌师弟说笑。"这位纯阳静虚出身的师兄叹了口气,"刀宗没那么多规矩,不见礼这事师祖他也没有那么生气,你不要多想。看你性格百川真的很适合你。"
凌燃点点头,刚想说句什么,前头的喧哗声把他引了过去。
百川武场比一路所见都大。场边立着块青石,石上无字,只深深嵌着几道刀痕;场中弟子三五成群,捉对演武,呼喝声、金铁声搅在一起,震得人耳膜发痒。
场子正中央,围了一圈人。
人群正中,一头膘肥体壮的黑熊人立而起,足有半人多高,正跟一个弟子过招。那弟子使了招漂亮的横扫,黑熊不闪不避,抬起一只前掌,不轻不重地往下一拍——
"噗。"
弟子整个人陷进了沙坑里,只留两条腿在外面。
四下响起一片哄笑和喝彩,稀稀拉拉的,竟没人上去拉他,倒有人冲黑熊拱了拱手,跟道贺似的。黑熊慢条斯理地坐下来,舔了舔爪子,姿态雍容,像个刚刚指点完晚辈的一代宗师。
"这便是樊二了。"方轻崖介绍,"百川武场的舵把子。樊一前辈从山里救回来的,伤好了不肯走,就留下了。有灵性,性子好,就是爱跟人过招——新弟子入百川,按例都要跟它打一场。"
凌燃他盯着那头熊看了半晌,艰难地开口:"……真的有熊。"
顿了顿,又艰难地补了一句:"我以为刚才说的熊是个诨号。"
"是诨号。"方轻崖说,"它诨号叫舵把子,本名叫樊二。"
说话间,那头熊已经留意到了生人。它扭过头,鼻子动了动,径直朝这边走过来,围观的弟子们纷纷让道,有人冲凌燃挤眉弄眼,一脸"有福了"的幸灾乐祸。
樊二在凌燃面前站定,先凑上来闻了闻他,然后低下脑袋——
"叮铃。"
凌燃腰间的刀被它的鼻尖拱了一下,银铃轻响。
熊的眼睛亮了。它又拱了一下。
"叮铃。"
再一下。"叮铃。"
樊二高兴起来,一屁股坐在地上,冲凌燃抬起两只前掌,结结实实地拍了他腰间两下巴掌,掌风把地上的浮土都扇了起来,也把凌燃带得踉跄了一下。
满场弟子哄堂大笑。
"它喜欢你。"方轻崖忍着笑说,"它觉得你也是来切磋的。"
"切什么磋?"
"每日过招啊。"旁边一个弟子兴奋地接口,"新师弟,明早记得来,跟舵把子过招——放心,它很有分寸,最多把你拍进沙坑里,死不了人。"
凌燃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口丁零当啷的刀,又看了看眼前这头满脸期待的熊,深深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(╯‵□′)╯ 我是问这个吗?!这翁洲是不是满门上下都是混蛋啊?!
七、霜锋
第二天一早,陆松竣进院子的时候,凌燃正趴在廊下揉肩膀——早课时那头熊到底还是又追着他拍了两下,从武场一路追到寝舍门口,此刻肩上一道红彤彤的熊掌印,一碰就疼。
陆松竣上下打量他一眼:"樊二拍的?"
"不然呢。"
"恭喜,"陆松竣面无表情,"它很挑人的。"
凌燃觉得这句话一点都不能安慰人。
陆松竣把鸟笼递过来。笼子里蹲着一只彩色鹉,正歪着头梳理羽毛,姿态端庄,看得出来伙食不错。
"师父说这只鹦鹉给你,练刀的时候放旁边。"
陆松竣顿了顿,补充道:"它原来是张钧前辈要养的,师父给它起的名,叫'吞日月',前辈就彻底不要了。你改改吧,有点丢人。"
笼子里的鹦鹉闻声抬头,中气十足地叫了一嗓子:"吞日月!吞日月!"
(内心:(╯‵□′)╯ 你自己应得还挺欢实!)
"那叫霜锋吧。"凌燃说。之前家里有只小猞猁还挺喜欢的,但没机会养,记得就叫霜锋。
话音刚落,院子里另一个声音响起来,粗嘎嘹亮,字正腔圆:
"都几点了!快练刀!边说边练!赶紧的!"
凌燃循声望去——廊下的架子上,不知道什么时候蹲了另一只鹦鹉,通身雪白气势十足,正趾高气昂地俯视着他。
"这是师父的鹦鹉雪雪,"陆松竣说,"忘了和你说——你这只是学话慢,所以师父给你俩找了个导师,盯着你们互相学习。"
"啊?!"
"霜锋学话慢,"陆松竣面无表情地重复,"可能要一年才能学会一句完整的话。师父说了,雪雪是刀宗教养最好的鹦鹉,让它带一带。"
"你没嘴还没脑子吗!"雪雪在廊下添油加醋,"我在这不是教你就是教那个没嘴的啊!你还问问问!"
“这叫……教养好?“
“已经是张钧前辈这波最好的了,你是没见过小默默。“
正说着,橘和彦也从廊下探出头来了。这位二师兄的中文还是那样,短短促促,掺着异乡调子,但配上比划,熟人们全能听懂:
"新师弟,能赢的,"他冲凌燃比了个大拇指,"彼はオウムよりしゃべりが多い(你肯定比鹦鹉话多)"
凌燃没听懂这句。
"二师兄说什么?"他问陆松竣。
陆松竣头也没抬:"他说你一定能养好的,对自己有信心。"
笼子里的霜锋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,慢条斯理地,啄了一下栖杆上的食。
它大概要学很久的话。
凌燃看着这只闷葫芦鹦鹉,忽然觉得,这一家子——拿麻袋请人的大师兄、比划说话的二师兄、晒太阳的师父、说脏话的导师鸟和学话慢的鸟——
他居然,是其中最新、也最正常的一个。
八、正名
凌燃接到了生平第一个宗门任务。
翁洲外岛三个渔村,月内接连遭了匪人洗劫。那群人来去如风,只留狠话不留活口。流言比船快,如今沿岸都在传,说刀宗立派六年,装不下去了,终于显露原型开始打家劫舍。
"刀路是东瀛的,"传令弟子说,"是一刀流的余孽,部分逃去江南了。宗门已遣两队:一队追凶,一队进村。进村这一队,送药,修船,安抚,正名。"
所谓正名,凌燃听懂了:就是去挨骂的,还不能还口。
入门才月余,刚从烂柯山回来,就被塞进了队伍。出发前陆松竣清点装备,检查到他这里,多看了两眼:"手还抖吗?"
"不抖。"凌燃说。
(´-ι_-`) 有刀的时候另说嘛。
船行了两日。
头一日还好。第二日,凌燃就发现二师兄整个人挪到了船尾,抱着他的鹦鹉,对着海,一句一句地嘟囔。嘟囔的是东瀛话,腔调又低又急,像在跟海吵架。
他的鸟也跟着嘟囔。主人一句,它一句,一问一答,就这么诡异地交流着。看神情,此刻的状态用四个字就能概括:同仇敌忾。
凌燃用胳膊肘捅捅陆松竣:"大师兄,二师兄怎么了?"
"不知道。"
"你跟他同门好几年。"
"他说的事,"陆松竣想了想,"太复杂。弄不懂。"说完,继续擦刀。
(╯‵□′)╯ 你这大师兄当得真省事!
雪雪终于忍无可忍,扑棱棱飞下来落在他肩上:
"瞧你那副蠢样。"
"我……不是……你……他……"
"什么都写在脸上。"雪雪说,"憋坏了吧?想问什么,问。"
凌燃从善如流:"二师兄怎么了?"
"东瀛那点破事呗。"雪雪清了清嗓子,摆开架势,"橘家,藤原家,那是东瀛两大姓,斗了几百年了。带队的那个老舟你知道吧,他其实不姓舟,他行藤原!你二师兄姓橘啊,笨!“
“我又不知道这那的,原来老舟是东瀛人啊?“凌燃摸摸脑袋,感觉这信息量有点大。
“诶我跟你说,他早年是一刀流的,当年一刀流上纯阳踢馆子,他都跟过队,也就现在弃恶从善了。“
凌燃想了想那个画面,又看看船尾抱着刀生闷气的橘和彦——嘟囔了两日,合着是就着气吃了两日的饭。
"哎不对,"他猛地反应过来头,"——你听得懂东瀛话?!"
雪雪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:"你有病啊!老娘是鹦鹉!我问它鸟就行了!那八嘎鸟可好套话了!"
凌燃:"???"
船尾突然传来一声鹦鹉尖叫,似在反驳,雪雪抻着脖子朝船尾开腔了,叽里咕噜一串鸟语,又急又冲。两只鸟隔着半条船吵得羽毛乱飞,吵着吵着,小判气急了,蹦出一句字正腔圆的人话:
"牛、牛鼻子——!!"
满船霎时一静。
雪雪愣了愣,勃然大怒:"骂人不带捎带主人的!老凌牛鼻子也是最会炸人剑的牛鼻子!"
"跟、跟——你——"小判尖叫。
"反了!反了!"雪雪炸了毛,"看我不撕了你这张八嘎嘴——"
"八嘎!八嘎!八嘎!"
两只鹦鹉瞬间扭打成一团,鸟毛飘飘洒洒落了半甲板。
凌燃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出全武行,好半天才找回声音:"它们……这是骂什么呢?"
"老样子。"陆松竣头也不抬,"雪雪管小判叫八嘎鸟,小判不认。"
"小判?八嘎?"
"东瀛的金币。"
"哦——那它为什么叫八嘎鸟?"
"因为它一着急就只会说八嘎。"陆松竣顿了顿,"而它着急,是因为雪雪骂它八嘎。"
凌燃:"……"
(╯‵□′)╯ 这是什么死循环啊!八嘎是骂人的吗?我以后高低也得学两句!
渔村比想象中安静,安静得不对。
村口挂着白幡,是一家刚办完丧事。村民们远远看着他们卸船,搬下药材和米面,没人上前,也没人道谢,几百道目光像潮水下暗藏的礁石。凌燃跟着师兄们挨家送东西,送到第三家,那家老太太接过米袋,手是抖的,眼睛却直勾勾盯着他腰间的刀。
凌燃后来才知道,死的是老太太的独子。
变故发生在晌午。
凌霄禄正蹲在滩涂上帮村民修被砍断的缆桩,凌燃在旁边打下手,四周围着一圈半大孩子听他讲一个无脸女鬼找胭脂盒的故事——这老头就是这样,走到哪里都跟孩子混得熟。凌燃刚递过去一把钉子,就听见人群里一个沙哑的声音炸响:
"一刀流,拿命来!"
一个猎户模样的汉子从突然撞出来,手里一柄鱼叉,直直捅进凌霄禄的腹部。
时间好像停了一瞬。
凌霄禄低头看了看插在身上的鱼叉,又抬头看了看那个眼睛血红的汉子,反而腾出一只手,死死拉住了身边凌燃的手腕。
凌燃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。
"别动手!"凌霄禄盯着他,一字一顿,"好孩子,别动手。"
说罢,他整个人瘫了下去。
凌燃脑子里"嗡"的一声。
血。又是血。他按着刀柄僵在原地,眼前那片血和一年多前的那片血毫无预兆地叠在了一起,耳朵里所有的声音都退成了嗡嗡的白噪。他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,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跪下去的,只知道自己在喊,声音都喊劈了。
周围有人在喊,有弟子扑上来按住那个猎户,有孩子在哭,凌燃只抱着凌霄禄的肩膀,一声一声地喊老头,语无伦次,像个走丢了的小孩。
后来村里人说,那个下午,刀宗那个小徒弟的哭声,半个村子都听见了。
人抬回镇上的客栈,陆松竣进进出出。凌燃在廊下转了三圈,终于找到气口问话:"师兄!老头……师父他怎么样了……"
"扎穿了,你说呢。"
"师兄!师兄你去哪!"
陆松竣没答,步履匆匆地出了门,转眼不见人影。凌燃追了两步没追上,只得回来,小心翼翼的从门缝看屋里的情况。
"小凌燃,你过来……"床上的凌霄禄有气无力地冲他招手,"哎呀,是不是没想到为师今天就要这么交代在这了。"
"我们明明和一刀流没关系……"凌燃嗓子哑的,"事情都是他们做的!"
"江湖就是这样的,"凌霄禄不在意地说,"他们觉得这个人总得来自一个地方,有一个身份,有自己的倾向。"
他望着房梁,声音淡淡的:
"一刀流拿着刀,我们也拿着刀,谁做的都无所谓,只要恨拿刀的,对他来说就能活下去了。刀宗的账本上不缺这一条人命,是非正邪,多了去了。"
凌燃攥紧了拳:"刀宗……是这样的地方吗……谢云流真该……"
"咚。"
凌霄禄腾出手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头。
"这种话不许再说,那好歹是我师父。而且刀宗从来都不是一个地方,也不是谁的。"
他顿了顿:"是你的刀给了你桀骜的底气,给了你选择的权利,代价是孑然天地之间罢了,这些没伴的人凑一起,刀宗就在他们心里了。"
"那我们总得做什么啊!"凌燃猛地站起来,"我不明白……被人欺负了还要忍着,被捅了还要理解,这样忍气吞声有什么意义!"
"这不是干着了?"凌霄禄说,"拯救天下苍生为刀宗正名,为提醒自己不会被这样的江湖驯服。你可知,今天动了手会怎么样?"
"无非就是打!"凌燃红着眼,"我是你教的!我能打过!他……他不是说过只要有他一日在,只叫刀宗弟子欺负旁人吗!"
"他们不只会打你,"凌霄禄说,"他们会打你的师弟师妹,会骂谢云流,会群起而攻之,会说翁州那群乌合之众果然装不下去了,才几天就显露原型了。"
凌燃怔住:"怎么这样……"
"那是最纯粹的恶意。哪怕是与你相熟的同门师兄弟,只要有这个大义,他也会毫不犹豫的背弃你,不打你,也不理你。他怕你真的会那样,他与你交好不过是自己善良——为师之前在山上,这样的日子过够了。"
屋里静了许久,只有油灯芯噼啪轻响。
"他们太忙了,没空去了解,只能归类,只能盲从。"凌霄禄叹了口气,翻了个身,"哎哟……算了,聊点别的。我们炼刀,提升韧性最重要的是什么。"
凌燃下意识地嘟囔:"淬火和回火!"
"那怎么这乱世的业火,炼你几下,怎么就受不了了?"
"……"
"身即是刀剑,心自向万川。不把这当成一件事情,它不重要,你不在意,它就左右不了你的情绪。像饭难河的石头,它就只是在那里,你在意的时候,轻功用不好也吃不上饭。"
凌燃低头坐在床边,半天,闷闷地开口:"……师父,你疼不疼?"
"疼。"凌霄禄闭上眼,理直气壮,"所以你们今晚动静小点,为师要睡觉。"
凌燃:"今晚?"
话音未落,陆松竣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两个坛子:"师父,火油准备好了。"
"好,"凌霄禄眼皮都没睁,"那晚上带小凌燃去吧。那人白天见过他了,效果更好。"
凌燃愣住:"要去……干什么?"
陆松竣面无表情:"师父要我烧他房子,打一顿,然后救火啊~"
凌燃:"???"
"为师什么时候说不报复回去了?"凌霄禄睁眼看向他,一脸无辜,"我们是刀宗,又不是软柿子,没办法当场以理服人,还不让用点战术了。用用脑子嘛,真是。"
"那你刚才还……"
"你不在外面哭天抢地一通,"凌霄禄慢悠悠地说,"晚上怎么来这以德报怨呢。"
凌燃被噎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白天那是装的吗?那是装的吗!
陆松竣在旁边清点装备,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:"师父,这次带哪个麻袋?"
凌燃:"啊???"
九、报怨
夜,渔村东头,那个猎户的家。
三条黑影摸进院子。陆松竣负责捆人——麻袋往头上一罩,绳结打得又快又专业;橘和彦负责按腿,全程一声没吭,安静得不像他;凌燃负责望风,任务是大人和小孩都睡了之后再动手。
揍人的部分,陆松竣把握着分寸,专挑肉厚的地方下,一下一下,闷响都压进了麻袋里。凌燃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拦,听到陆松竣一边打一边用公事公办的语调低声数数,忽然就不想拦了。
白天那一叉,是扎在师父身上。可要是凌燃那一刀出了鞘,扎进那个猎户身上——那扎进刀宗脊梁上的东西,就拔不出来了。
出气出到一半,橘和彦精心设计的火起了。火油泼在柴房上,火舌舔上房檐,陆松竣拽起橘和彦,三人翻墙而出,在村外的沟里绕了半圈,然后——摘了面巾,整了整衣襟,三个人,大摇大摆地拎着水桶跑了回来。
"哎呀,怎么走水了——!"
"来人啊!救火——!"
凌燃一脚踹开烧着的柴房门,热浪扑面。猎户被捆在正屋廊柱下,麻袋里发出呜呜的挣扎声,烟已经灌进院子。凌燃反手拔刀——
刀出鞘的一瞬间,手又开始抖。
(°ー°〃) 冷静。劈门框,不高,不宽,一刀的事。
"别、别怕。"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磕磕绊绊的,不知道是安慰麻袋里的人,还是安慰自己,"我们来救你的。水往左泼,对,左——不是让你动,你捆着呢,动不了,动不了正好。"
手抖着,话也磕巴着,可刀落下去,门框应声而开。他收刀入鞘,拽着麻袋往外拖,拖出院门,拖离火场,然后在陆松竣看弱智的眼神里才想起来应该先一刀挑开麻袋。
猎户滚出来,呛着烟,抬头看清救他的人,整个人钉在了原地。
"是、是你……"他哑着嗓子,"白天那个……小一刀流……"
白天他隔着人群看见过一眼,那少年抱人喊得撕心裂肺的时候他就知道捅错了,一刀流的官话不会那么好。但没想到报应来的那么快,眼前这个架着他胳膊、把他往安全处拖的少年,是来趁火打劫的?
"你家柴房没了,"凌燃喘着气,一屁股坐进泥地里,"灶间应该保得住,那伙山贼也太狠了,都叫你别露富了,打狐狸放院里让人妒忌了吧,还有我们他妈的不是一刀流,懂?你眼瞎不要紧,小爷不计前嫌救你跟救狗没区别,但你那个嘴以后看到拿刀的收着点……"
猎户张着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一句话也插不上。
村里被犬吠惊起的邻居们涌过来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:三个刀宗的年轻弟子,满身烟灰,水桶还拎在手里,正围着瘫在地上的猎户“友善“讲解刀宗和一刀流的区别;东家的柴房烧塌了半边,正屋却完好无损。
那一夜之后,这个村子关于刀宗的说法,彻底变了。
回程的船是三天后。
凌燃靠在船舷上吹风,想着腰上救火烧出来的两道燎泡会不会留疤,是不是下次用点青盖上点。凌霄禄躺在船舱里养伤,隔着舱门喊他:
"小凌燃。"
"在。"
"你那天夜里,话挺多的。"
"……师父教的。"凌燃没好气,"怕就多说话,把他们都骗了。"
船舱里传来一声笑。
"骗着骗着,"凌霄禄懒洋洋地说,"就成真了。"
凌燃没接话。他低头看着腰间那口刀,伸手捏了捏柄上的毛球。软的,陷下去,又慢慢蓬回来。心口那点说不上来的东西,好像也跟着蓬回来了一点。
不恐世人惊,莫教天下轻。
他想,这口刀到他手上,开过两次刃:一次在小吃摊上,磨的是别人的刀;一次在火场里,劈的是一扇门框。
伤人的事,一次没有。
霜刃未曾试。
——可总有一日要试的。凌燃捏了捏毛球,望着海平线外渐渐清晰的翁洲,忽然没有那么怕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