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空谷非雷
纯阳宫,授道坛。
晏清站在三清像前,背挺得笔直,等着自己入门叩问的结果,如果过了,今日他就是内门弟子。他七岁上山,外门修道十几年,一直在努力入门。
可递回来的投状上,朱笔批着三个小字:不合格。
“……投状又没过?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尾音却打着颤,“这还是……掌门的意思?”

来人闻言叹了口气,在道袍上擦了擦手,转身去拍他的肩:“孩子,别有太大压力……”
“弟子七岁就在山上,”晏清打断他,素来温润的眉眼间难得染了躁意,声音带着委屈,“弟子修习什么的从未懈怠半分,试经考核我都通过多少次了!三十二次了师父!是不是这考验太重了!”

素天白被他吼得一愣。这徒弟向来是块温吞的玉,今日竟也裂了缝。
“您要说举荐担保有问题我也认了,”晏清把投状晃得生风,“但现在说我叩问过不去是怎么回事?!”

“咱俩说点实际的吧。”他拉着小徒弟往太极广场走,试图让来上早课的弟子不受影响,“你投状里写‘此生唯道可依’,喂龟的时候还又跟山石道人说什么‘孑然之人最可证大道’——”
晏清梗着脖子:“难道不对?”
“这与缩在壳里说‘甘愿做蚌’有何区别?”素天白抬眼看他,“又如何在三清面前答出道为何而修?”

晏清张了张嘴。“我这种孤家寡人断尘忘俗以证大道,不是应该的吗!”他憋出一句,声音却弱了三分,“山下千万人,与我何干?况且他们……他们都有归处。”
最后几个字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
“你日日蹲门口扫山门、抄经卷、守丹炉、迎善信,”他缓缓道,“可曾问过自己——修的是道,还是修‘不用去选’的安心?”
再次诘问,哑口无言,怎么之前没发现师父这么能说。

“天天就知道蹲山上。”素天白摇头,“你看你上官师叔祖那个徒弟,虽然炼丹没什么建树,但本身就有道法理解,每次游历回来都有感悟。就没想选个别的修法?你倒是出去溜达溜达啊。”
“道心至纯,清静无为,选与不选有何不对。更何况归处在此自然心向大道,师父您总让我出去算怎么回事……”
素天白静静看着他,忽然道:“那你视纯阳宫为归宿,今日的‘甘愿出家’,与当年被送上山的‘甘愿活着’,并无二致吧。”
晏清僵住了。

七岁那年,他还叫崔乐铭。清溪崔氏的安平房次支,嫡系里排行最末的孙子,生得白净,不爱说话,被家人以“体弱”为由送上华山。母亲拉着他的手哭着说“乐铭乖,上山看神仙。”那时懵懂,错过了母亲眼里的不舍,还笑着跟挥手。直到五年后,十二岁的他被素天白带去故乡游历,才知道清溪崔氏满门抄斩,罪名是通敌。而他之所以能见全家最后一面,不过是素天白对官军说着“偶然至此,见此杀业愿带弟子行幽醮科仪”的温柔。
他从此没了归处。或者说,他以为纯阳宫就是归处。

“……我怕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我怕红尘里,”晏清垂下眼,盯着丹炉里明明灭灭的炭火,“……也有千万种孤独。”

素天白刚要开口,身后传来一声沉稳的笑。
“空谷回音再像雷声,终究不是真的雷鸣。”
李忘生拄着拂尘迈进来,掌门玉虚子的道袍比素天白宽大了两圈,衬得老人愈发慈祥。他看了看晏清,又看了看那张不合格的投状,摇了摇头。
“晏清啊,”他站定,拂尘一搭,“叩问是我否的,别缠你师父。你口称断尘,却从未见识过俗世凡尘,何以断得?何以舍得?”
晏清哑口无言。

李忘生从袖中取出一份度牒,交到素天白手里。那文牒的封皮是清河崔氏的制式,与清溪崔氏一字之差,却已是相隔千里的旁支。
“既然世间再无博陵崔氏安平房次支崔乐铭,”老人声音温和,却是看破本质的笃定,“那这是清河崔氏的通关文牒,用了你的小字泽澜,就此下山去吧。”
晏清看着那份文牒,上面“崔泽澜”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,像是早就准备好了。
“师父……掌门他这是……轰我呢吧……”他转向素天白,眼眶有点发热,却倔强地不肯眨眼。

素天白将文牒塞进他手里。那掌心温热,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。
“东山的屋子给你留着,你在外面说自己是玉虚弟子也没关系,”他说,“去走走吧,西昇大典还是得回来帮忙的。”
他还是执拗地攥着文牒,没动。

素天白顿了顿,伸手揉了揉晏清的脑袋,就像小时候那样,“莫道神仙无别离,桃花常待洞门春。”
晏清吸了吸鼻子,忽然别过脸去。
“……别拽文了,”他闷声道,“你就是不想让我做道士。”
顿了顿,又小声嘟囔:“可恶,我听得懂……”
素天白笑了,李忘生也笑了。师徒三人在太极广场对着一场落下的纯阳雪,竟比任何一次早课都更像一场道别。

后来晏清在三清殿与掌门师祖拜别,怀里塞着小包袱,里面装着几件李忘生刚给的道袍、一本《道德经》、还有素天白偷偷塞进去的一袋碎银子。他站在车夫旁,回头看了一眼纯阳宫巍峨的殿宇,紫气东来,云雾缭绕,美得像一场他做了十三年的梦。
然后他转身,一步一步走下了华山。

二、长安逢
长安的秋天和华山完全不同。
没有雪,没有风,有的是人。到处都是人。挑担的、骑马的、叫卖的、吵架的,汇成一股嘈杂的洪流,把崔泽澜冲得头晕目眩。他站在茶馆门口,怀里抱着包袱,感觉自己像一条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鱼,突然被扔进了滚油里。
——这就是红尘?
真吵,比西昇大典还吵。

“说是这么说,真下山我去哪啊……”
他皱了皱眉,抬脚进了茶馆。馆内座无虚席,说书人正在拍醒木,讲什么“神策军三打白骨精”,底下听众笑倒一片。崔泽澜扫了一圈,唯有一个角落还空着半张桌子。那桌坐着个中年男人,一袭墨色素锦长袍,腰系银绦带,正执笔在案上奋笔疾书,旁边摊着几册手稿,封皮上墨迹未干——《神策畸恋杀猪匠》。
崔泽澜眼角抽了抽。默默移开视线,心想现在的狂士都喜欢这种风格的吗?这……品味真是……独树一帜。
但他实在太累了,从华山走到长安这一路可不短,脚底板都快磨穿了。

“先生,”他上前作了个道揖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正常的江湖人,“这店里没地方了,可否拼个桌?”
那男人抬头,生得眉目文雅,却带着几分狂士的疏狂,有种说不出的风流倜傥。他打量了崔泽澜一眼,笑道:“好啊,我一个人正好无聊。真人是华山下来的?”
崔泽澜坐下,把包袱放在膝头:“对,您别称我真人,华山玉虚门下崔泽澜,家师素天白。我不过外门弟子,尊师命下山历练罢了。”

“崔道长好。”男人收了笔,拱手,“在下翠湖王氏王霄,万花谷的一个闲人。”
崔泽澜目光扫过桌面其他手稿,竟然还有插画,纸张之上那大胡子的杀猪匠栩栩如生地蹬着自己,欲言又止。

“王先生这书……”
“糊口之作,糊口之作。”王霄笑眯眯地把册子合上,丝毫不以为耻,“神策军那帮鳖卵丘八,不写点他们的风流韵事,怎么对得起他们横行霸道的做派?”
崔泽澜斟酌着用词,还未开口,忽然感觉头顶一暗。

一旁的窗户外,那棵老槐树的枝叶间,冒出来一个人。那人穿着刀宗弟子的劲装,玄色底衬鸮羽纹,腰间悬着一柄未出鞘的横刀,整个人像柄刚开刃的刀,锋芒毕露。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年纪,眉眼生得极俊,却带着一股桀骜的痞气,此时懒洋洋地拖着调子:“霄叔,他说名字不利索,应该是不想告诉你真名。”
王霄忙着整理书稿头也不抬:“一边玩去,瞎聊天再耽误了盯梢。”

“不耽误啊,”那少年从树上跃下,轻飘飘落在窗台上,“这茶馆门口就三岔路,我看的仔细。”
他转过头,目光落在崔泽澜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:“我叫凌燃。”
崔泽澜:“哦。”

没等到预想的下文,少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他清了清嗓子,补充道:“我刀宗的,就……折麟阁。”
他说“折麟阁”三个字的时候,微微扬了扬下巴,像是在等对方露出惊讶或者崇拜的表情。
崔泽澜给自己倒了杯茶,抿了一口:“然后呢?”
凌燃:“……”

“你对我不好奇吗?”凌燃终于忍不住,从窗台上跳下来,一屁股坐在崔泽澜旁边,眼睛瞪得圆圆的,“纯阳宫应该听过刀宗吧?翁洲出来的,谢云流创立的,就那一刀流——”
“你……对我挺好奇的是吧?”崔泽澜放下茶杯,瞥了他一眼,内心默默盘算:翁洲刀宗,谢云流一脉,传闻中那帮人个个不好惹……可眼前这个,怎么像个开饭的傻狗?
凌燃一愣:“啊?”随即点头:“嗯。你会镇山河吗?你怕人剑合一吗?”

又等片刻,见崔泽澜依旧只是淡淡看着他,凌燃更失落了:“……这跟师父说的不一样啊,你不拔剑。”
崔泽澜内心的小盘算又加了一句:师父说的没错,脑子不好的再离远点。

王霄终于搁了笔,笑骂:“臭小子,歇够了吧?回去盯着,不然回头告诉你姑。”
凌燃啧了一声,翻窗而出,几个纵跃又上了树,藏在浓荫里,只露出一截刀鞘。

崔泽澜一脸懵逼:“这大傻子是您的……啊不,您二位这是……”
“我们帮人处理一些旧怨,拿钱办事罢了。”王霄重新提笔,又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还请道长帮我算算,今日我们是吉是凶?”
崔泽澜正了正神色:“可有什么凭物?”

“也没什么啊……我写个字吧。”王霄沉吟片刻,在纸上写了一个字,推过去。
崔泽澜低头一看,是个“吉”字。
“好字,风骨遒劲,铁画银钩,藏锋于内,是颜鲁公一脉的路子。”他指尖在字上虚虚一划,又抬眼看王霄的砚台。“这砚台更是好砚,端溪老坑,石眼活泛,下墨如油。”
王霄挑眉:“道长好眼力。”
那砚是端石,砚堂有鱼脑冻,砚池却沾着几点新墨,墨香里混着极淡的龙脑香——这是定亲礼中常用的熏香,本用来写婚书的,方才却被王霄描摹杀猪匠的爱恨。
“鱼脑冻的端砚,市价不菲。但砚池里沾的龙脑香墨,一般是写婚书用的。先生一个‘吉’字,却用婚书墨——”

“这砚台,是您今天托事的主家给的吧?”崔泽澜抬起眼,目光清亮,“这批东西本是王家给他们家小姐的定礼。京兆王氏,王国润家二公子的定?”
“先生知道?”
“上个月我刚帮他们一套砚台、一套头面做了开眼,也是这个规制。”崔泽澜淡淡道,“看样子也是下定。那郑小姐这定是什么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对面已经听懂了。
王国润家的二公子,刚给郑家小姐下了定,转头又备了一套更贵重的头面送上纯阳祈福——这哪是祈福,这是又要跟别的女人定亲。
王霄的眼神变了,从散漫变得锐利,像是一把藏在锦绣里的刀终于露出了锋芒。
“有意思,”他轻声道,“看来这趟活儿,比想象的还脏。”
看着面前崔泽澜的探究,神色更是郑重了几分:"正是事主给的订金。郑小姐说,这本是王家给的定礼之一,如今婚约要毁,她想知道缘由。"
“崔道长算得准,”他慢悠悠地画好面前最后一笔,上面神策军士依偎在杀猪匠怀里娇羞的插画在崔泽澜眼前一闪而过,“有没有兴趣……凑个热闹看看结果?”
话音未落,街上忽然传来马嘶,紧接着树上突然“嗖”地一声。凌燃从树上暴起,如鹰隼般扑下,直直掠向一辆疾驰的马车。那辆马车正从三岔路口驶过,车夫还没反应过来,就见一道黑影从车头撞入,车厢里传来一声闷响,紧接着一个人从车尾被硬生生撞了出来,摔在地上,滚了三圈才停住。
凌燃单脚踩在那人背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,抬头冲茶馆喊:“霄叔!人逮着了!王……王……”
他卡壳了,显然忘了目标的名字。低头看看那人,又笃定地补完:“王八蛋。”
崔泽澜:“……”
他忽然觉得,这红尘好像也没那么无聊。

三、定礼无情
王家公子叫王景行,人如其名,长得倒是景星庆云的模样,被凌燃往茶馆后巷一扔,一脸惊怒:“你们是什么人!可知我父亲是——”话没说完就被凌燃笑眯眯地一巴掌抽脸上:“先别说,等下问了再说。”

“我与郑小姐……本就是父母之命!”王景行瘫坐在墙根抗辩,额角青了一块,是刚才从马车上拖下来时磕的,“我心中有真爱!郑小姐她……她根本不懂我!”
凌燃蹲在他面前,手里转着一把短刀,刀光在指尖翻飞,像只银色的蝴蝶:“哦,你懂。你懂我还至于在这?”
“王国润家二公子,王景行,年二十,国子监生,”王霄慢悠悠地念,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,“年初入长安学阀,结识了弘农杨氏的旁支女,叫杨妙兰。两人……嗯,情投意合。”
凌燃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,“把人家杨小姐的肚子弄大了,王家怕丢人,急着退婚,又舍不得郑家那笔嫁妆,所以想先把脏水泼过去,说郑小姐八字克夫,是吧?”
王景行抖得像筛糠。
崔泽澜站在巷口,抱着胳膊冷眼旁观。他本不想掺和这种俗世纠纷——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大户人家退婚纳妾,天天都在发生,与他何干?他修的是天道,不是人间公道。
但王景行接下来的一句话,让他皱了眉。
“郑小姐……郑小姐被退婚后,我父也想办法把她许给城南的赵员外了!”王景行哭喊道,“那赵员外虽年过四十,死了两任老婆,但郑小姐嫁过去就是填房主母!有荣华富贵!可我能怎么办?兰儿她有了我的孩子,我不能负她啊!”
巷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
王霄目光落在崔泽澜身上:“崔道长,你怎么算?”
崔泽澜没说话。他看着王景行,看着这个为了“真爱”不惜毁掉另一个女子一生的男人,忽然想起自己在山上跟师父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山下千万人,与我何干”。想起自己在纯阳宫见过的那些善信。有求子的,有求姻缘的,有求官运的。他向来只负责引路、递香、解签,从不插手因果。可此刻看着王景行那张理直气壮的脸,他忽然觉得……有些刺眼。
“你那位兰儿,”崔泽澜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,“可是七月初五的生日?”
王景行一愣: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“王先生,他二人有命定之绊,纠缠三世,情路坎坷,这一世确实要修成正果……”崔泽澜越说越犹豫,有着自己都不确定的疑惑。
王霄笑着打断:“可若不处理好,郑小姐只有这一世。郑小姐这一世本不该受此屈辱。他若好好退婚、赔礼、担责,尚且有余地。可一面瞒着郑家另娶,一面任由郑小姐沦为笑柄——”
凌燃听闻又是一巴掌打在王景行脸上:“你真该死啊!”
崔泽澜愕然,自己那点疑惑得到了解答,是啊,那位郑小姐何辜,天命是王景行的天命,佳话也是别人的。他出身博陵崔氏,哪怕安平房已灭,那些礼法规矩也是刻进骨头里的。他当然知道被退婚的女子是什么处境——尤其还是男方另有所属、先斩后奏的退婚。郑小姐若无兄弟撑腰,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进高门半步。
“……好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但别打死,这毕竟是长安。”

“我可以再补偿!”王景行突然挣扎起来,脸涨得通红,“妙兰已经有了身孕,我必须给她一个名分!如果觉得员外不好,郑小姐……郑小姐可以另择良配,我王家愿出三倍赔礼!”
崔泽澜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三倍赔礼,”凌燃缓缓开口,声音里没了先前的散漫,“买你良心安稳?买你孩子生出来有屁眼?”
王景行一愣,随即对着唯一可能支持自己的崔泽澜急切道:“道长,您也是出家人,该懂我们这是天定的缘分,情之所至——”
“我不懂。”崔泽澜打断他,往前走了两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被捆在地上的书生,“但我懂定礼。上个月我给王家那套头面做开眼,用的是南海明珠,缀的是金丝累凤。那不是你王家给郑小姐的‘诺’,是你王家向杨家求的‘好’。诺既许了,转头另许他人——”
他顿了顿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没半点温度:“国子监的学生,应该比崔某这个山上抄经的道士,更知道‘背诺’二字怎么写。”

“道长说得对,”王霄忽然直起身,将砚台收入袖中,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肃杀,“你被包办婚姻,没得选,很可怜。你本可以选择承担,可以选择抗争,甚至可以带着你的兰儿远走高飞。但你选了最懦弱的一条路——让两个女子替你承担后果。”

王霄朝凌燃使了个颜色,少年一把拎起王景行的后领,像拖麻袋一样往外走。
“你……你们要干什么!”王景行尖叫。
“不干什么,”凌燃拖着他往长安城门口走,语气轻松得像在逛庙会,“请王公子去城门口给屁股晒晒太阳,让长安百姓都看看,京兆王氏的二公子屁股几斤几两,是怎么一边吃着碗里的,一边看着锅里的。”
“不!不行!你们敢!我爹是王国润!我外祖是——”
“我管你这那的,是你外祖让你罔顾礼法不要脸的吗?你爹还没霄叔大,养废了你再捧一个来得及。再说你这屁股杨小姐看得,百姓就看不得?”
崔泽澜看着他们的背影,忽然笑了一下。这凌燃,看着像个没长大的纨绔,缺德主意倒是又狠又准。把王景行拖到城门口示众,比打他一顿更狠——京兆王氏最重名声,这一闹,王景行这辈子都别想在长安抬起头了。而郑小姐那边,舆论一转,从“被退婚的弃妇”变成“被负心汉辜负的可怜人”,再嫁也不会太难。

半个时辰后,朱雀大街。
王景行被捆在城门口的石狮子上,屁股对着大路,身前一个牌子展着他亲笔写的退婚书,墨迹淋漓。凌燃站在旁边,手里还晃着从王景行腰间扯下来的玉佩,冲围观百姓喊:“京兆王氏二公子,学阀新贵,为攀弘农杨氏高枝,背弃三年婚约!郑家小姐清清白白,被他一句话毁了前程,今日我叔侄得知此事感叹不公——”
百姓哗然。

崔泽澜站在人群边缘,看着王景行惨白的脸,心情复杂。
他本该觉得此举粗鄙。纯阳弟子讲究清静无为,怎能当街打人?可看着周围百姓从指指点点到拍手称快,看着那些原本准备嘲笑郑家的目光,齐刷刷变成了对王家的鄙夷……他忽然理解了什么叫“江湖公义”。
不是算出来的天命,是打出来的公道。
他以为红尘是万丈软烟罗,是虚妄不可追,轻轻一拂就散了。原来不是。红尘是刀,是磨,是人心里那杆称,称得出几斤几两的公道。
突然不自觉的笑了。

王霄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,“崔道长笑什么?”随手递给他一壶酒:“吓着了?”
“笑你们江湖人,”崔泽澜摇头,“比道士还像道士。查个事都要惩恶扬善,替天行道——这不纯阳的活儿么,让你们抢了。只是没想到,王先生处理事情,这么……”
王霄哈哈大笑:“我们可不管什么天道地道。公道这东西,有时候得靠丢人现眼才能换回来。主家托我们查事,我们就得比主家多想一步,郑小姐要的不是赔礼,是‘理’。理站在了,她才能活。”

说罢,他拍了拍崔泽澜的肩:“那,有没有兴趣,再管一桩闲事?”
“什么?”
“郑小姐那位‘有缘人’,”王霄眨眨眼,“我们得帮她找到。不然就算退了婚,她父亲还是会把她卖给下一个员外。”
崔泽澜沉默片刻,叹了口气:“……带路吧。”
他忽然觉得,这红尘里的孤独,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。

四、红鸾
三人收拾完残局,正准备离开城门口,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打完了?热闹看完了?”
崔泽澜回头。
城门口的柳树下站着个女子,一袭紫衣,身段婀娜高挑,挽着妇人发髻,约莫三十出头,却生得一张少女似的脸,像朵开得正好的牡丹。她手里捏着把衍天宗特有的魂灯,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。
“淑姐!”凌燃眼睛一亮,挥了挥手,“你怎么才来?”
“来早了看你们欺负读书人?”紫衣女子缓步走近,目光扫过三人,最后落在崔泽澜身上,微微一顿,眉头皱得极紧“纯阳的?”
“衍天宗的?”崔泽澜注意到她袖子上的星图纹。
“江淑。”女子收起折扇,下巴微抬,“半日闲的。”语气里带着点非常明显的敌意,但又坦荡地伪装了一下。
崔泽澜拱手:“崔泽澜,华山玉虚门下。”
江淑“嗯”了一声,忽然凑近半步,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看,又绕着他转了一圈,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。“也是来算姻缘的?”
崔泽澜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——同行是冤家。他穿着一身道袍,又刚帮郑家退了婚,在江淑眼里,怕是来抢生意的。

“江夫人误会了,”他拱了拱手,主动解释,语气平淡,“我只是帮王先生的忙。”
“王先生?”江淑瞥了眼他身后的王霄,忽然嗤笑一声,“霄叔这是嫌我没跟你们一起去堵人,找上新欢了?我也在实打实在干活的好不好,再说你找个外门弟子能算什么啊……”
凌燃凑过来打圆场:“淑姐别那么想,我们跟他就是偶遇,逢场作戏,逢场作戏。”
崔泽澜的眼角抽了抽。
他本不想计较,但“外门弟子”四个字,像一根刺,扎在他最疼的地方。
“有没有真本事,”他淡淡道,“算过才知道。”
崔泽澜退后半步,观了观她眉间:“夫人多虑了。崔某只是历练,不接生意。况且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又在她脸上停留一瞬,“夫人这卦象,今日怕是也不准。”
“哦?”江淑眯起眼。
“郑家小姐的事,夫人算到了什么?”崔泽澜问。
江淑哼了一声:“我算她命中有一劫,需寻有缘人化解。那有缘人是她儿时玩伴,家道中落但努力苦读,如今正在长安城西的破庙里温书。我正准备去寻。”
“那书生命中三落三起才会顺遂。”崔泽澜道,“这次是二落,不会高中。你寻了他,也改不了郑小姐的处境。”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,既然是下下签,那就让他们别见?”江淑抱臂,“果然冷血。为了个功名,连姻缘都要拆。”
“不是下下签,”崔泽澜收起铜钱,“是中下。他命格太硬,克亲克友,独自苦读反而顺遂。情丝一动,心志必乱,明年春闱必败,不如不逢,化命中一落,方能早些享福。”
江淑冷笑:“人的命可改,事在人为。我起了一卦——”她掐诀取符,符咒上赫然是一幅水卦,表情一僵“水卦,下下签?不,这是困龙得水,否极泰来。那书生要是重遇郑小姐,命格自会转动,动力一生,前程无量。”
崔泽澜看了一眼那卦象,嗤笑:“水卦主困,夫人硬说成困龙得水,未免牵强。”
“你!”江淑瞪他。
看着那盏魂灯明灭,又看了看她笃定的脸,崔泽澜忽然觉得好笑:“江夫人,你这卦,是算给郑小姐的,还是算给你自己的?”
江淑一愣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不过是想证明,人的命可以改,”崔泽澜收起铜钱,语气平淡,“这样你就能说服自己,你的命,也是能改的。”
江淑的脸色瞬间变了。“你……”她咬紧牙关,紫衣下的肩膀微微发抖,“你懂什么!”
崔泽澜看着她,目光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,“但我不懂你们衍天宗,明明算得出结局,却非要逆天而行。改命是要付出代价的,江夫人,你付得起,郑小姐付得起吗?”
那盏魂灯的光剧烈地晃动了一下,像是被风吹过的烛火。

“我懂那书生今日申时必有血光之灾。”崔泽澜不紧不慢,“夫人若现在去寻,怕是只能寻到个被打得头破血流的书呆子。”
两人对视,空气中仿佛有噼啪声。
王霄在一旁喝茶,看得津津有味。
凌燃凑过来,小声问:"霄叔,他们在干嘛?"
"较劲呢,"王霄低声道,"两个算卦的,碰一块了。"
"那谁赢?"
"谁知道呢,"王霄笑,"走着瞧。"

五、有缘人
郑小姐的儿时玩伴叫柳生,住在长安城外十里坡的破庙里。江淑坚持要去看看他怎么头破血流,两人一路吵,从西市吵到城门口。
"你懂什么?"江淑抱着胳膊,"衍天宗讲究的就是人定胜天。命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"
"纯阳宫讲究顺应天道,"崔泽澜不紧不慢,"逆天改命,反噬自身。"
江淑不服气:"那郑小姐就活该被退婚?成全那劳什子的三世佳话?"
"我没这么说——"
"你就是这意思!"
"我不是——"

凌燃跟在他身边,一路憋笑憋得肚子疼。"泽澜哥,"他小声说,"你嘴好笨啊,纯阳的都这么笨么,早知道我让淑姐去刀宗见见我师父了,我师父也是纯阳出来的,我还没见他出破绽。"
"闭嘴。"崔泽澜一边压着火一边后悔当初在山上怎么没问问师父,逼不得已殴打刀宗到底算门内清算还是同门相残。不过这种傻子,自己就算打了也算欺凌弱小吧。
"她明明长得那么好看,你怎么舍得吵?"
"……我让你闭嘴。"

王霄跟在江淑身边,时不时添把火:"小淑啊,崔道长年轻,让着点,闲夫人正缺人。"
"凭什么我让?"江淑瞪眼,"他先抢我生意的!"
"我没抢——"
"你有!"
崔泽澜深吸一口气。
他忽然觉得,下山这件事,可能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。

十里坡的破庙比想象的还破。柳生是个清瘦的书生,见着人先脸红,说话结结巴巴。江淑说明来意,他更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:"郑、郑小姐金枝玉叶,我、我虽依旧心悦,但如今这般模样,怎敢高攀……"
"你看,"崔泽澜摊手,"二落之时,心气已折,不会高中的。"江淑咬牙:"那是现在。若郑小姐来了,他有了动力,命格就会改!"
"动力不能改命——"
"能!"

两人又要吵起来,王霄忽然抬手:"等等。"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一辆马车缓缓驶来,车帘掀起,露出一张清秀的脸。郑小姐竟自己找来了。

"柳生哥哥?"她跳下马车,提着裙子跑过来,"真的是你?我可算找到你了。”扭头对着马车挑起的车帘道:“爹,就是他,我从小就喜欢他。"
柳生愣住了,脸色爆红:"莫妄言,郑、郑……"
"别郑了,"郑小姐一把抓住他的手,"我被退婚了,你现在娶不娶我?你点个头我们就带你去王家把定拿回来,证明我也不是没人要的。现在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,咱们明天就洞房。名义上坐产招夫我爹一定能供你念下去,第一个孩子可能得跟我姓,第二个再跟你成不成?"
柳生:"……啊?"
崔泽澜和江淑同时愣住,这发展……不对啊。
"你看,"江淑得意地冲崔泽澜挑眉,"命改了!"
崔泽澜刚要反驳,忽然脸色一变。破庙后的草丛里窜出几个地痞,显然是见郑小姐马车华贵,起了歹心。"美人儿,"领头的流氓笑嘻嘻地凑过来,"陪哥哥们玩玩?"
柳生脸色发白,却还是把郑小姐往身后拉,试图用身体帮她躲避危险:"你、你们……"
"滚开,"流氓一脚踹向他,"穷酸书生,找死!"
崔泽澜刚要动,江淑已经先他一步冲了出去摆下了魂灯。"去你妈的血光之灾!动他一个试试!老娘的卦今天必须准!"

但下一秒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郑小姐从柳生身后挣脱,冲上去对着那流氓啪啪两耳刮子,抽得那流氓原地转了个圈。"放肆!"她柳眉倒竖,"本小姐的夫婿也是你能碰的?"
剩下的流氓愣了一瞬,随即恼羞成怒,拔刀就要上。
寒光一闪。
凌燃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郑小姐身前,刀未出鞘,只凭着刀鞘一挑一劈,三个流氓就飞了出去,摔在地上哀嚎。"霄叔,"凌燃回头,一脸无聊,"我感觉他们太弱了,郑小姐自己就能解决啊,你还非让我上。"

王霄哈哈大笑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"精彩,"他拍着手,"真是精彩。崔道长,小淑,你们谁也没算对。"
崔泽澜站在原地,看着郑小姐叉着腰骂流氓的样子,又看了看柳生一脸崇拜的表情,忽然觉得……好像确实谁也没算对。
"我算对了,"他喃喃,"她命中确实有贵人……"
"但贵人不是柳生,"江淑接话,"是她自己。"
两人对视一眼,难得没吵架。

郑小姐比算的勇敢。她不需要谁来救,她没了婚约的束缚行事更加大胆,自己就是自己的贵人。

回城的路上,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凌燃走在最前面,嘴里哼着不知哪儿学来的江南小调。王霄和江淑并肩走着,低声说着什么。崔泽澜落在最后,看着天边渐沉的落日。
"道长,"王霄忽然回头,"想什么呢?"
崔泽澜沉默片刻。
"我在想,"他轻声说,"红尘里的命,或许本来就算不准。"
"那你还修什么道?"
"修道,"崔泽澜笑了,那笑容里有几分释然,"就是为了知道,哪些算不准。"

王霄深深看了他一眼,忽然说:"叶闲的铺子里,缺个会看货的。崔道长对珍品有见解,可有兴趣?"
崔泽澜停下脚步。半日闲。鬼市。江湖。他想起李忘生的话——"空谷回音再像雷声,终究不是真的雷鸣。"

或许,真正的雷鸣,就在红尘里。

"有,"他说,"但在此之前,我想拜托先生一件事。"
"说。"
“我想请先生帮我查一查,”崔泽澜的声音很轻,却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“博陵崔氏十五年到底是怎么没的。我不信他们会通敌。我想……查清楚。”
王霄的笑容收敛了一瞬,随即又展开。
"好,"他说,"半日闲接下了。"

凌燃从前面跑回来,一把揽住崔泽澜的肩:"泽澜哥!以后就是一家人了!"
"王先生,"崔泽澜皱眉,"半日闲出任务,必须带着他吗?我……"他露出惊恐的神色“我与凌少侠相处久了会道心不稳,生了心魔。”
"哎呀别害羞嘛!修不了道你来刀宗啊,我师父一定特喜欢你!"
"我能不能跟一些正常的人出门?江夫人也行!"
"我才不要!两个能算的出什么任务!帮商会平账吗?!"
崔泽澜回头瞪她,她却冲他眨了眨眼,紫衣在夕阳里像一团温柔的火。

师父,掌门师祖,弟子突然觉得下山这件事,好像也没那么糟。
至少,比纯阳宫的晨钟有趣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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