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儿书
《怀儿书》
序·名
我是怀儿。怀,是怀璧其罪的怀,也是心怀鬼胎的怀。
我有过许多名字。
象姑馆里,妈妈叫我“回儿”,取的是“回眸一笑”的意头,贱得很。说我这双眼睛生得怯,看人时总像要躲闪,勾得那些恩客心痒。后来江老爷赎了我,叫我“怀儿”,他说我抱在怀里轻得像片叶子,又说他怀的是故人之思。后来情浓时,他看着我的脸,却叫另一个人的名字。
如今我叫卢廻渊。
范阳卢氏,北祖第四房嫡子,父母双亡,叔父苛待,于长歌门求学三载,谦谦君子,温润如玉。学籍、路引、族谱,无一不实。连我自己有时都恍惚——那个在贺城别院东厢里,被烛火烫毁了脸的少年,究竟是我,还是他?
他叫卢廻渊。我杀了他。可从他咽气那刻起,他就住在了我骨头缝里。我穿他的衣,用他的名,学他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的矜贵,学他看人的眼神——那种世家子特有的、理所当然的疏离。我越学越像,越像越恨,越恨……越离不开。
你说怀儿爱谁?他是谁?
我这一生,都在借别人的名字活着。直到卢廻渊死在我怀里,用他的血给我洗了脸,我才恍惚觉得,也许我早就是他,他早就是我。我们像一对被命运打碎的玉珏,各执一半,合起来才是完整的鬼。
一·怀
我生于范阳,父母是谁,早已记不清,只记得饿。饿到吃墙皮,饿到跟野狗抢食。后来人牙子把我卖进了象姑馆,那时我约莫八九岁,瘦得像只病猫,脸却生得干净。妈妈说我这双眼带煞,能勾魂,便教我弹琴、唱曲、伺候人。
我第一次被人压在身下,是十岁,还是十一岁?记不清了。只记得疼,疼到后来就麻了,麻了就不疼了。我开始笑,笑着斟酒,笑着唱《渭城曲》,笑着看他们为我争风吃醋。我想,既然命是烂泥,那我就要做最值钱的那一滩泥,让人踩上来,却舍不得擦干净。
江远文就是那时候来的。
他第一次见我,手里的酒杯摔了。他颤着手摸我的脸,说:“像,太像了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我像的是一个范阳卢氏的公子,死在了江远文最爱他的那一年。江远文这辈子没得到那个人,便在我这具身子上找补。
他赎我,养我,他待我极好,教我识字,给我裁绸缎的衣裳,甚至允我在别院的书房里翻书。我那时真以为这便是爱了——纵然他每夜要我做的事屈辱,可白日里的温存作不得假。我小心翼翼地讨好他,学他喜欢的琴曲,记他爱吃的菜,把自己打磨成他掌心最服帖的玉。我起初以为这是爱。直到我发现,他从不让我叫他名字,从不让我在他房里过夜,每次事毕,他都会把我赶回东厢,然后独自在西厢对着一幅画像喝酒。那画像上的人,和我很像。
我那时还小,竟真心感激他。我想,即便他拿我当替身,可这世上有人肯为我花银子,给我书读,总好过象姑馆。我甚至偷偷给他绣过香囊,被他珍爱的揣进了怀里。他说:“回儿,你不必学这些,伤手。”
那之后,江远文把我安置在贺城郊外的别院。他说我大了,不宜再在城里抛头露面。我便在那别院里读书、弹琴、等他。每月十五,他来一趟,喝醉酒便对着我的脸发呆,吻着我喊卢郎,我只是笑着应。
直到那一日,江淮月来了。
她是江远文的独女,生得明艳,是我见过最恶毒的女子,笑起来像条吐信的蛇。她站在我院中,像看一只畜生一样看我,然后笑着说:“怀儿,你可知你为何能过上这好日子?”
我知道啊,我一直都知道,可那又如何,唯有我像那人,唯有我可配这一切。
江淮月又说:“如今那人的儿子要来贺城,我父亲要把江家、把贺城、把这些年攒下的前程,都捧给他,才把你移来这里。你猜,等那位正主到了,你这赝品还有活路吗?”
正主。卢廻渊,范阳卢氏北祖第四房的嫡子,江远文毕生所爱的那个男人的儿子。年方十六,风骨清贵,因与叔父不睦,要赴长歌门求学,途经贺城。
我起初不信。可那夜江远文归来,身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郑重。他对着西厢的方向叹息,那声叹息里有敬畏,有追忆,有我从未得到过的……虔诚。
原来我不过是退而求其次。原来他每夜压着我时,眼里看的都是另一个男人的影子。
恨意是从那刻生出来的。可更让我发疯的是——我竟还爱他。爱他给我的糖,也恨他给我糖时想着别人。这种爱恨绞在一起,便成了毒。
我第一次看清了——江远文对我的那点温柔,从来不是因为我是我,而是因为我像卢廻渊的父亲。如今正主的儿子来了,我连“像”的价值都没了。
那一刻,我恨极了。我恨江远文,恨江淮月,更恨那个素未谋面的卢廻渊。
二·真
卢廻渊来的那日,下了雨。江远文亲自出城去迎。我站在东厢的窗后看着他们。
他真像啊。像到让我恶心。可又不像——他走路时脊背太直,看人的眼神太干净,仿佛这世上没有阴沟,所有人都该对他客客气气。那是世家嫡子才有的风骨,我学了三载也学不像的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。他凭什么生来就拥有一切?凭什么我在这泥潭里滚了十年,他只需投个好胎,就能得到我拼死也求不来的尊重?
我决定了。我要他死。我要变成他。
我故意在别院点了灯,穿一身素白,坐在窗前弹琴。他果然被琴声引了过来。他站在廊下,看着我面纱掉下来,愣住了。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我像他的父亲,而我又像他。我们三人,像一条河的上中下游,他站在最干净的那一段。
我跪在他面前,哭得浑身发抖,说的全是真话——
“公子快走。江老爷不是好人。他觊觎你父亲半生,如今觊觎你。我因与令尊容貌相似,被他圈禁在此,日日受辱。你若是留下,便是下一个我。”
全是真话。每一个字都是真的。真话最杀人。因为真话里掺着假意时,连神仙都辨不清。
他果然信了。那双清贵的眼睛望着我,先是惊愕,然后是怜悯,最后……竟生出了情意。他扶我起来,指尖碰到我手腕时,我察觉到他指尖的颤。原来他也孤独。原来被叔父苛待长大的嫡子,骨子里也渴望一个“同病相怜”的知己。
卢廻渊看着我,眼神软了。他扶我起来,说:“你莫怕。待文书办妥,我带你走。我去长歌门,求师长收容你个旁听的席位,就说你是……我远房表弟。”
我伏在他怀里哭,心里却在笑。笑他天真,笑他蠢,笑他竟对一个象姑馆出来的贱奴动了恻隐之心。
那几日,他待我极好。他给我讲范阳的雪,讲卢氏族学里的规矩,讲他叔父如何苛待他,讲他赴长歌门求学的门路。他以为我好奇,以为我是想跟他走。他竟真的计划,便什么都告诉我。他不知道,我是在记,记他的口音,记他的习惯,记他看人的眼神,记他走路时先迈哪只脚。
我套他的话,他便以为心上人对他有意。他竟爱上了我——或者说,爱上了我这副与他相似的皮囊。他看我的眼神,像是在看另一个自己,一个更卑微、更需要被拯救的自己。
杀他那夜,我备了酒。
他饮了三杯,拉着我的手说:“怀儿,等我在长歌门站稳,我便来接你。我身无长物,被叔父放逐,连母亲临终都怨我没出息。可你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……有用的人。”
我笑着点头,从袖中抽出匕首,捅进了他的心口。
他倒在我怀里,血浸透了我的前襟。他没有挣扎,只是望着我,血从他嘴角溢出来,他竟抬手,摸了摸我的脸。像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,声音轻得像叹息:
“你变成我……是不是就能一辈子记得我了?”
我僵住了。
他把我拉进怀里,任由匕首更深地没入胸膛。他像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,轻轻拍我的背:“我这一生,家族厌弃我,长歌门未必肯收我,连你接近我也是为了杀我。可至少……你杀我的时候,眼里只有我。”
他死在我怀里,眼睛还睁着,看着我。
我本该大笑的。可我哭了。我不知道那眼泪是为他,还是为我再也回不去的“怀儿”。
——他早就知道我要杀他。他什么都知道。他赴长歌门是假,想死是真。他离家那日,就已经不想活了。他把我当成他死亡的归处,一个会永远记住他的人。
三·供
我抱着他的尸体,坐了一夜。天亮时,我放火烧了东厢,把他的脸毁了,换上我的旧衣。然后,我穿着他的衣裳,跌跌撞撞跑向江远文,扑进他怀里,哭着说:“世伯……那刁奴想杀我……我推了他……火就起来了……”
江远文推开我冲进火场时,拖出的那具焦尸已面目全非。他抱着尸体嚎啕,唤的是“怀儿”。他以为死的是我。他以为活下来的卢廻渊,在反抗自己那个“图谋不轨的替身”的袭击时,失手推入火海。
多荒唐。他竟为怀儿哭了。
我分不清他该哭谁。他哭怀儿吗?可怀儿只是个替身。他哭卢廻渊吗?可卢廻渊还活着,就在他怀里。
从那天起,我成了卢廻渊。
更荒唐的是,江远文对我,从此变得很奇怪。
他不敢恨我。因为我是故人之子,是他白月光的骨血。他不敢爱我,因为“卢廻渊”刚“误杀”了怀儿,且他对我父亲有愧,不忍亵玩故人之子。
他给我最好的院子,最好的先生,最好的衣裳,最清贵的名声。他甚至写信给范阳卢氏,说卢廻渊在贺城受了惊,要晚些入学。他为我打点长歌门的一切,给我银子,给我人脉,甚至想过让我认我为义子,继承他半生的家业。
他不再叫我“怀儿”。他叫我“卢公子”,叫我“廻渊贤侄”,叫得恭敬而疏远。把我——这个顶着卢廻渊名字的凶手——奉若神明。
可他从不碰我。
他看我的眼神,像是在看一尊毕生求不得的神像终于显灵,虔诚得让我作呕。供着,怕摔了;捧着,怕化了;想亲近,又想起东厢那具烧焦的尸体,想起他对我做的那些事——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。
我寂寞得发疯。
我杀了他最爱的影子,换来了他对我敬若神明的供奉。可我想要的不是供奉,是他像从前那样,把我按在床笫间,哪怕把我当替身,也让我感觉到自己是被需要的。我去敲他的门,脱光了站在他面前。他闭上眼,把我推出来,说:“廻渊,你金贵之躯,我照拂你是因为与你父亲的过往,不可如此。”
我金贵之躯?我?我是什么金贵之躯?我不过是个从象姑馆爬出来的贱奴,我身上哪一寸没被人碰过?如今他倒要为我守节了?
我冷笑。既然他不要我,那我就去找别人。
我等着江淮月来找我。
四·猎
江淮月比我以为的聪明。
她主动来找我,是在我成为卢廻渊的半年后。她站在我院中,说:“怀儿,你比我想象的狠。”
不是兴师问罪,是谈判。
我没否认。
她笑了,伸手摸我的脸:“果然是你。我父亲供着你,以为你是神明,可他不知道,神明早就被我拉下泥潭了。本想借你的手除掉那个真货,如今你替他活了,更省事。”
我问她:“你要揭穿我?”
她说:“揭穿你对我有什么好处?我要的是家业,是永王的青眼。我要你帮我。”
她要夺江家的家业,要压过唐无时的惊弦,要向永王献上一份够分量的投名状。她需要一个“范阳卢氏”的身份在前台唱戏,需要一个够狠、够脏的人在幕后操刀。她说:“我见过的男人,不是图我钱,就是图我身子。只有你,怀儿,你图的是命。你跟我一样,都是被逼到墙角的人。”
她上了我的床。
我们一拍即合。
她欲望极大,手段泼辣,在床上像一团火。她以为她是猎手,我是她的男宠。可她不知道,我才是那个猎人。我让她以为她掌控了我,其实我只是需要她帮我铺平长歌门的路。
她后来真的爱上了我。不是爱卢廻渊,是爱怀儿——爱那个从象姑馆爬出来、浑身是泥、满心算计的怀儿。她说:“我爱的就是你这副从泥里爬出来的样子。你满身算计,满心阴毒,连杀人都杀得这么漂亮。别演卢廻渊了,在我面前,做怀儿。”
我信了她的话。可我也恨她。恨她撕开我的生活,恨她把我逼到这一步。我们的关系,像两条毒蛇交缠,互相取暖,也互相下毒。
三年后,我以卢廻渊的身份,入了长歌门。
五·饵
我背熟了卢氏族谱,学会了他的字,他的琴,他看人的眼神。我甚至学会了他的温柔——那种温柔,其实是他临死前看我的眼神,被我偷来,当成了面具。
我在晒书日遇到了杜思桐。
我是她的向导。她是京兆杜氏的姑娘,端庄,矜贵,眼里有野心。她对我笑,是因为我姓卢,是因为我“出身清贵”。她根本不爱我,徽山书院的才子,配不配得上京兆杜氏的千金?她在评估我,像评估一匹待价而沽的马。
我心里冷笑。你们这些人,生来就在云端,凭什么俯视我?
我决定毁了她。
我让人把她掳到贺城,送到水贼的寨子里,正好练练盘鲛寨的兵。我亲自坐在暗处,看那些水贼围着她,像一群饿狼分食羔羊。我看着她从贵女的傲骨一寸寸碎裂,从挣扎到顺从,看着她在泥沼里主动张开腿求欢。看着她从人变成玩物,那是我最兴奋的时刻——不是因为她脏,是因为我亲手把一个“神明”拉了下来,让她变得跟我一样。
当她彻底脏了,彻底碎了,她就需要我了。只有我肯要她,只有我肯娶她,只有我能把她从泥里拉出来,告诉她:“没关系,我救你。”
这种被需要的感觉,比江远文给我的糖更甜。
我让荷露叫楼小钰来救她。
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楼小钰——杜思桐的义妹,七秀坊外坊的弟子,像个没头苍蝇一样莽撞,却为了她姐姐敢独闯水寨。
像只扑火的蛾子。
她闯进水寨,杀得浑身是血,把杜思桐背了出来。她扑在我怀里哭,说:“迴渊哥哥,我好辛苦啊。”
我抱着她,心里却在回味杜思桐在水贼身下承欢的模样。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像个神。我救了杜思桐吗?不,是我毁了她,又给了她一条活路。她这辈子都离不开我了,因为她只有跟着我,才能做回“人”。
杜思桐后来确实离不开我了。在七秀外坊养病时,她眼睛其实早就好了,却装瞎。她趁楼小钰睡着,溜到隔壁与我偷欢。她像条渴水的鱼,在我身上索取,仿佛被我碰过,就能证明她还有价值。而我,享受着这种被需要的感觉——一个被我亲手调教过的贵女,一个从云端跌进泥里的女人,她只有我。
楼小钰什么都不懂。她以为我风光霁月,以为我与杜思桐是才子佳人。她不知道,她奉为亲姐的人,早已和我一起在黑暗里腐烂了。
她看我的眼神,干净得像一汪泉水。我有时候看着她,会觉得刺眼。一面还没碎的、干净的镜子,她凭什么这么干净?
六·遇
楼小钰来贺城那日,我自导自演了一场戏。
我让自己被地痞骚扰,让她来救。我替她付房钱,给她撑伞,叫她“钰儿妹妹”。她看我的眼神,感激里带着朦胧的依赖。她没接触过男人,分不清被照顾的感动和心动。
我知道她对我有好感。这很好。
我利用楼小钰,杀了很多人。
盘鲛寨的口、那些知道杜思桐真相的人、那些知道怀儿过往的人,都是她替我杀的。我给她名册,给她路线,看着她蒙着面,像只小兽一样去撕咬。借她对杜思桐的忠心,把一桩桩脏事做得干干净净。
可我没想到,她会和凌燃走到一起。
那个男人,打断了我看楼小钰杀人的兴致。他武功极高,心思却正。吊儿郎当不顾仪态,但认定了什么不对劲又死死咬住。他看我的眼神,像看一个谜。我心里警铃大作,我知道这种人最难骗——因为他自己就是世家子,他知道真正的世家气是什么。
凌燃……我恨凌燃。我恨他什么都有,却什么都不要。他是藏剑叶氏的嫡子,世家清贵,武功高强,可他为了查案,说搅乱我的计划就搅乱。他轻而易举地拒绝了江淮月,拒绝了权势,拒绝了永王。他凭什么?
我恨他。我恨他什么都有,却什么都不要。他出身藏剑叶氏,金尊玉贵,却能为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出生入死。他能毫无保留地爱楼小钰,爱她的每一面,哪怕楼小钰一开始用“流月”的身份骗他,哪怕她莽撞、愚蠢、一次次坏他的事,他依旧爱她。哪怕她浑身是血。他看她的眼神,没有算计,没有评估,只有全然的接纳。
他爱她杀人的手,也爱她哭花的脸;爱她逞强的嘴,也爱她发抖的肩。
那是我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。
所以我要毁了它。
七·告
我与思桐大婚之前,他们找到了江远文。
那时江远文已病入膏肓,神志不清,愧疚压垮了他。他攥着凌燃的手,对着他们喃喃,说:“卢廻渊……杀了我的怀儿……他杀了我的怀儿……”
楼小钰信了。
她不顾凌燃阻拦,冲去找杜思桐,想告诉她真相——你的夫君不是好人,他杀过人,他才是绑架你的罪魁祸首。可她不知道思桐恨她。恨她当初为什么被掳走的不是自己,恨她为什么还干净地活着,恨她为什么总要揭穿那些“为了大家好”的谎言。
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赢了。她亲手把自己送到了我身边。她以为她在揭露真相,其实她把自己送进了我的笼子。
思桐比她更狠。杜思桐的眼睛早就好了,她让人把楼小钰绑了,带到我面前。
她像只炸毛的猫,说:“卢廻渊!你杀了怀儿!你才是绑架我姐姐的凶手!”
我笑了。
我温柔地问她:“钰儿妹妹,你说我杀了怀儿。那你知道怀儿是谁吗?你见过他吗?你若连他是谁都不知道,又凭什么为他报仇?你杀过的人,又如何找你报仇?”
思桐在我怀里恶毒地骂楼小钰:“凭什么当初被掳走的不是你?你凭什么干干净净地活着?凭什么所有人都护着你?”
她愣住了。
她对我说:“大婚之日需要落红。卢郎,你也把她弄脏吧。让她跟我一样。看有没有愿意为她找到真相。”
我改了主意。
我原本想直接毁了她,可那一刻,我想做一件更艺术的事。我要给她一场洗礼,一场精神上的婚礼。我要让她的身体背叛她的灵魂,让她永远记得,她骨子里是贱的,是脏的,是离不开欲望的。
八·梦
像一场漫长的梦。
我没有脏自己的手。我用琴音,用言语,像驯一只小兽那样驯她,让她在半梦半醒间分不清虚实。
我让她看见许多男人的影子,让她在幻觉中以为自己在别的男人身下承欢,让他们触碰她,将体液弄到她身上,让她的手、她的唇、她的身体,都沾上别人的痕迹。再告诉她:“你看,你多脏。”
我点破她对我的朦胧好感,点破她也不确定凌燃爱的是地牢里的杀手,还是泛兰舟的琴师。我让那些男人的体液留在她身上,
我告诉她:“你喜欢我,对不对?你叫我迴渊哥哥时,心里是痒的。你也不敢确定,凌燃爱的是杀手,还是琴师。你天生就是贱的,只是没人教你承认。”
她哭了。可她的身体在药物下有了反应。这最美——精神还在抗拒,肉体已经屈服。
我看着她高潮,看着她哭泣,看着她一边骂我一边扭动身体。我告诉她:“你看,你的身体比嘴诚实。你天生就是贱的,只是没人点破你。”
她崩溃了。
她以为自己真的被无数人碰过,以为自己真的在别的男人身下媚态百出。在幻觉里主动分开双腿,扭着腰求我更深。
我给她胸上穿戴上穿孔的印记——那是永远的烙印,是只要凌燃碰她,就会看见的证据。我要让她永远记得,她的身体曾经背叛过她的心。
我想让她永远记得我。不是以爱人的身份,而是以主人的身份。
杜思榆带着凌燃闯进来时,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。
凌燃看着我,眼睛血红。想杀我,可他动不了——我手里握着杜思桐,握着永王的密信,我身后是范阳卢氏的清名,是杜家的姻亲。他们拿我没办法。我自始至终,没有脏过一次手。我只是在弹琴,在说话,在“照顾”她。律法、江湖规矩、甚至杜家的面子,都治不了我。
我笑着对凌燃说:“凌公子,你让她爽过吗?她不会对你扭屁股,对不对?她的清白给了你,可她的身子记得我。”
他没有杀我。因为他杀了我只能坐实楼小钰的受辱。他只能带她走。可我知道他介意。楼小钰也知道他介意。这裂痕,永远补不上了。
九·离
我原以为,这会是他们分开的理由。
我留下的那些烙印,会是他们之间最大的阻碍。我等着看凌燃崩溃,等着看楼小钰自我厌恶,等着看他们像我和杜思桐一样,在泥沼里互相撕咬。
可我错了。
后来,战乱爆发了。
安史之乱,永王兵败,藏剑山庄血染西湖。凌燃要回藏剑救家族,楼小钰要回七秀守坊门。他们是因为战乱才分开的那两年,不是因为我的洗礼。
他们各自长大。楼小钰在晟江学做生意,变得沉稳、锋利。我看着他们在战乱里互相扶持,看着楼小钰为了打败我在楚州一点点站起来,变成能独当一面的商人,看着凌燃为她放弃代家主的身份。他们坦荡地吵架,坦荡地和好,坦荡地面对自己的不足。
那一刻,我知道我输了。
我留下的那点报复,竟只是他们坎坷里最小的一部分。他们坦荡地爱,坦荡地吵架,坦荡地面对自己的不足。
而我,只能躲在楚州刺史府的深夜里,抱着杜思桐,想着那个死在我怀里的卢廻渊。
十·终
我后来做了楚州刺史,娶了杜思桐,也与狼牙勾结。我这一生,坑过江远文,杀过卢廻渊,骗过江淮月,毁过杜思桐,辱过楼小钰。我自诩没脏过一次手——除了杀卢廻渊那一次。
可卢廻渊的亡灵缠了我一生。
我有时候照镜子,会分不清我是谁。我是怀儿?是卢廻渊?还是江远文的白月光?我爱的那些人,江远文、江淮月、杜思桐、卢廻渊,他们都被我坑了,可我也爱过他们。每一次,都是真的。
我爱江远文吗?爱的。哪怕他拿我当替身,可他是第一个给我书读、给我衣裳穿的人。我恨他,可我也渴望他真正碰我一次,而不是把我供成神像。
我爱卢廻渊吗?爱的。他死在我怀里,用那种温柔的眼神看我,让我一辈子都逃不出那个画面。我后来扮演的温柔,都是他给的。我杀了他,却把自己活成了他的墓碑。
我爱江淮月吗?爱的。她爱的是怀儿本身,不是卢廻渊。她让我觉得自己是真实的,哪怕真实是肮脏的。
我爱杜思桐吗?爱的。她跟我一样,都是从泥潭里爬出来的鬼。我们互相取暖,互相利用,也互相救赎。
可我最恨的,还是凌燃。
因为他拥有的爱,是我永远求而不得的。他不需要算计,不需要面具,不需要杀人,就能得到一个人全部的真心。而我,必须用尽全力,才能换来一个替身的位置。
最后,我在楚州败了。不是因为凌燃,是因为我自己——我不想把杜思桐交给狼牙。那一刻,我发现我竟还有底线。多可笑,一个象姑馆出来的杀人凶手,最后竟因为不想卖老婆,输了全盘。
戈若来杀我时,我没有躲。我想,也许我早该死了。死在那个烧着东厢的夜里,死在卢廻渊的怀里。
我这一生,有四段情。我这一生,都在让人记住我,我想让人爱我。
江远文记住我,是因为那个死去的男人,我不过是影子。可他为我流的泪,是真的,但他不爱我。
卢廻渊记住我,是因为我杀了他,但他来不及爱我。死在我怀里时,眼里没有恨,只有怜悯。他让我变成他,好一辈子记得他。这份深情,是我杀了他之后才读懂的。我越扮演他,越觉得他在我身体里活过来了。我到底是怀儿,还是卢廻渊的亡灵?
江淮月记住我,是因为怀儿够脏。她让我知道,原来满身泥泞、满心算计的怀儿也有人要。可我不要她爱我。
思桐依附我,是因为我救了她,我们互为镜像,一起在黑暗里腐烂,一起骗自己是苦命鸳鸯。可我还没听过她说爱我。
至于楼小钰……我爱她吗?
我想,我是想把她变成我。只有她脏了,碎了,堕落了,她才能理解我。她若理解了,我便不再孤独。
可她没有。她即便带着我的印记,即便在凌燃面前自卑到发抖,她还是站了起来。她让我明白,原来这世上真有踩不碎的东西。
卢廻渊临死前问我:“你变成我,是不是就能一辈子记得我了?”
我现在想反问他:“我变成了你,可你还记得我吗?还是连你,也分不清我到底是谁?”
我是怀儿,是卢廻渊,是江远文的回儿,是江淮月的共谋,是杜思桐的夫君,是楼小钰的噩梦。
我谁都不是。
我只是一个从象姑馆爬出来的孩子,一个偷了别人名字的鬼,一个渴望被爱、却只会用毁灭来证明存在的人。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那个叫卢廻渊的少年,死在我怀里时,哄我说:“别哭。”
我杀了他,却被他缠了一生。
怀儿书毕。